蘇墨一行人是在天色大亮之后,才驚魂未定的逃回陜州城。
可以說,這一夜的經歷,對他而言,簡直比苦讀十年書還要煎熬。
蘇墨死中求活的回來,可他心里頭,對王珙卻是深惡痛絕,這樣的人,又怎能為人主,又怎有資格為河中之帥。
而城頭上的守軍早就接到了命令,一見是蘇墨等人,立刻放下吊籃,將他們接了上去。
顧不上滿身的泥土和臉上的血污,蘇墨甚至來不及喝上一口水,便被親衛徑直帶到了王珙的府邸。
此時的王珙,已經睡醒了,不過觀其臉上的模樣,顯然昨夜睡的香甜,或許還做了一個美夢也未可知。
當王珙聽聞蘇墨等人回來了,那是興奮至極,這是一種混雜著野心與不安的亢奮。
王珙時而踱步,時而坐下,腦海中反復推演著此計成功的種種可能,以及那名揚天下,蓋過兄弟,甚至比肩謝玄的無上榮光。
甚至王珙心里頭還有一種感覺,自已莫不是伯樂轉世,怎么隨手一指的人,就是天生為使的大才。
比如先前的李承安,現在的蘇墨,而且,這幽州大營怎么松的跟老太太的褲腰帶似的。
當看到蘇墨被帶進來時,王珙還是強忍興奮,眼神銳利的盯著蘇墨,問道:“如何?可曾見到黃興乾?”
只是王珙再裝,聲音中還是帶著一絲顫抖的感覺。
王珙美美的睡了一覺,但是蘇墨卻是身心俱疲,兩天一夜,那是半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給蘇墨憋的是雙目通紅。
只是在面對王珙那迫人的目光,蘇墨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跪倒在地,將昨夜的經歷一五一十地道來。
從如何利用巡邏空隙潛入,到如何用一貫錢買通哨探,再到與黃興乾的密談,每一個細節,他都說的清清楚楚。
而在細節上,蘇墨還是很盡責的,他強調了黃興乾對李承安的詢問,以及對自已解釋的恍然大悟。
隨后,又將黃興乾那句“某乃河中人氏,身處幽州軍中,諸將多有羞辱之言,吾深恨之”的話,原封不動的說了出來。
王珙聽得是心潮澎湃,雙拳緊握,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太合理了!
降將受辱,心懷怨憤,這本就是人之常情,陳從進麾下猛將一大堆,黃興乾又能得到多少重視?
至于蘇墨提到的夜襲之策被黃興乾否決,王珙非但沒有起疑,反而覺得這更增添了此事的真實性。
幽州大營層層設防,把守嚴密,很正常,反而要是黃興乾滿口答應,什么都能辦到,那才是有問題。
正是這種辦不到,才顯得黃興乾是真心實意。
至于說,就算一切皆如王珙所料,可這唐末的職業軍卒,和當年淝水之戰時,與那苻堅聚集大量心懷異心之輩,這雙方其中的差距,王珙是半點都沒去想。
他現在想的全是一戰而敗陳從進,洗刷自已桃林塞之敗的恥辱,只要贏了,別說當今天下了,便是將來一百年,一千年,他王珙,皆是史冊上,鼎鼎大名的千古名將!
“好!好!好!”王珙連道三聲好,上前親自將蘇墨扶起,一改往日的暴戾,臉上竟帶上了幾分溫和的笑意。
“蘇先生此行,功比千軍!待本帥大破陳從進,高官厚祿,絕不吝嗇!”
蘇墨心中稍安,連忙磕頭,謝恩。
隨后,王珙讓蘇墨回家休息,而這一回,王珙還是大方的,差人送了一箱錢過去。
王珙試圖用這個舉動,來證明自已是個明主,先前李承安之事,那就是個誤會,他的本意沒想打死李承安,全是手底下人不懂得體會上意。
當然,王珙本身確實沒想打死他,但誰能想到,這個李承安居然這么脆弱,打幾下就死了,哪像武人,身上挨了十來支箭,養一養,又是活蹦亂跳的。
然而,就在王珙準備下令全軍集結,準備出城決戰之時,堂下諸將卻皆沉默不語。
這場計謀,從頭到尾都是王珙自已一手策劃的,完全不經部將,先前李承安回來,他王珙還親口說,這事太順了。
結果大伙準備堅守城池的時候,王珙又反悔了,要帶著大伙出城與幽州軍決一死戰。
這萬一輸了,是不是又要效仿上回,腳底抹油開溜了,這是打仗,不是在玩過家家,大伙把腦袋栓褲腰帶上,難道是拿命陪玩嗎?
說難聽些,若不是王重榮,王重盈兩代治河中數十年之威,就王珙上回把陜州丟了,還敗的那般慘,那王珙就已經失去了坐鎮陜州的資格了。
當然,這時代,武夫有時候很跋扈,甚至不可理喻,但有時候又很通情達理,畢竟,河中富庶,王重盈給的賞賜,著實不少。
平日里也就算了,但這是關鍵時刻,誰也不愿陪著王珙行險。
見眾人沉默不言,王珙皺著眉頭道:“怎么?本帥的話,爾等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這時,部將中有一人名為張萬達,上前抱拳道:“大帥,此事,是否太過順利了些?幽州大營壁壘森嚴,區區三人,便能如此輕易潛入,末將以為,其中或有蹊蹺,恐是陳從進之詭計?!?/p>
王珙聞言,冷哼一聲,沉聲道:“張將軍是覺得本帥愚蠢,看不出這其中的關竅嗎?”
“末將不敢!”
“哼,你不敢?”
王珙走到張萬達面前,聲音陡然拔高:“兵法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本帥將門世家,兵法,統軍,無一不精,無一不全,怎么,你不服氣?不如本帥的位置給你坐,再不行,把吾父河中節度使的位置,也讓給你?”
這番強詞奪理,直接給張萬達說的啞口無言。
此刻的王珙,已經被那潑天大功沖昏了頭腦,任何勸諫之言,在他聽來都成了阻礙他建功立業的聒噪之音。
見諸將依然不言,王珙厲聲喝道:“如今良機在側,若不大膽一搏,與坐而待斃何異?你若怕死,大可留在城中,本帥親自率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