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楊行密而言,眼下雙方就像是在搶時間一樣,他要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南方去,是需要時間的,而陳從進要攻入關(guān)中,那也是需要時間的。
要是陳從進不往西邊去,那楊行密也不敢全力南下。
就是這個給陳從進找麻煩的事,楊行密是苦思冥想,最后還真讓他想了個妙招出來。
那就是禍水東引,挑動趙匡凝和陳從進相爭。
說起來,趙匡凝此人,居然還相信陳從進入關(guān)中是匡扶大唐去了,這真是貽笑大方。
于是,楊行密又把嚴可求派出去,出使襄州,勸說趙匡凝北上,進攻陳許蔡三州,不說真的能圍魏救趙,至少也能分散一些陳從進的精力。
況且,這段時間,嚴可求屢屢請求楊行密,用自已北上之策,楊行密也被此人糾纏的有些煩了,正好把他派出去,也能讓自已耳根子清凈一些。
………………
而就在李克用大軍馳援入河中,楊行密欲全力南下,并鼓動趙匡凝北上之際,河中靈寶城外的大營中,氣氛卻壓抑的,幾乎令人窒息。
王重盈的主帳中,滿是濃烈的草藥味。
幾名老醫(yī)官滿頭大汗的跪在榻前,手忙腳亂的為王重盈施針推拿。
帳內(nèi)兩側(cè),站滿了河中軍的高級將領(lǐng),每個人都是面色鐵青,眼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不安。
陜州一天之內(nèi)易手,王珙被生擒活捉,萬余大軍全軍覆沒,這個消息不僅刺激了王重盈,更是把整個河中軍的軍心給攪的亂七八糟。
王重盈這些年的身體,一直不算好,只能算是勉力維持,多年的征戰(zhàn)廝殺,讓很多武人,到了一定的歲數(shù),都是暗傷遍布。
河中諸將心中的擔憂,不僅僅是王重盈身體問題,更多的在于河中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河中換帥,下一任節(jié)度使該是何人,才能最大程度的穩(wěn)定河中局勢,是王珂,還是王瑤?
而且在這個節(jié)骨眼下,陳從進大軍已經(jīng)逼近靈寶,雙方大戰(zhàn)在即,主帥又身體不好,這怎么看都是個危險的樣子。
主帳中,那件胸口帶血的櫜鞬服,是那么的刺眼,帥帳染血,不吉之兆也。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榻上的王重盈緩緩睜開了雙眼。
“郡王!郡王醒了!”醫(yī)官驚喜地喊道。
眾將立刻圍了上來,齊刷刷的跪倒在地:“郡王保重身體啊!”
王重盈推開試圖攙扶他的醫(yī)官,雙臂顫抖著撐起半個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充血的雙目死死盯著帳內(nèi)的眾將。
王重盈的聲音沙啞的說道:“吾兒王珙,不堪大用,喪敗失軍,辱我門楣,疲我將士,此皆某識人不明、用人不當之過也,與諸君無干。”
說到這,王重盈回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然,今強敵大軍壓境,河陜危如累卵,某一身擔之,不敢諉罪于人,唯望諸公同心戮力,共扶艱危,若能如此,某縱死亦無憾矣。”
陜州之敗,無論如何,也要找個背負責(zé)任的人,而這個人,毫無疑問,就該是王重盈自已背著。
即便是別人不敢說,但王重盈也認為,自已應(yīng)該挑明,王家之威,已不復(fù)曾經(jīng)率軍攻入關(guān)中時的風(fēng)光,他能靠的,也只剩下軍將的同心協(xié)力了。
跪在最前面的大將趙克裕,當即伏地而道:“末將等,皆河中人士,死守家鄉(xiāng),分內(nèi)之事,還望郡王多多保重身體,力驅(qū)強敵,我等皆愿附之驥尾?,百死無悔!”
王重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即振作精神,問道:“陳從進的前鋒到哪了?又是誰領(lǐng)軍的?”
“回郡王,幽州軍尚在陜州,還未出動。”
“嗯。”王重盈點了點頭,沉聲道:“再次行文,請秦王速發(fā)兵馳援。”
趙克裕遲疑了一下,這王重盈昏迷了一天,斥候已經(jīng)來報了,李克用前鋒已經(jīng)出潼關(guān)了。
當王重盈聽到這個消息,卻沒有改變主意,仍然要求,再次行文,請李克用加快行軍,只有兩軍匯合,方有守住河中的可能。
沒錯,這個時候的王重盈,已經(jīng)沒心氣奢望,能一戰(zhàn)而大破幽州軍,他所求的,只是把陳從進趕出河中,最好能把硤石奪回,這就已經(jīng)是萬幸了。
而在諸將離開大帳后,另一部將湊到趙克裕的身邊,低聲道:“幽州軍勢大,連破王珙,陜州,咱們在靈寶雖然還有四萬兵馬,但軍心已然動搖,我看,不如暫避鋒芒,退回蒲州,憑黃河天險據(jù)守,不失為穩(wěn)妥之策。”
趙克裕搖搖頭,道:“不行,退回蒲州,咱們這股氣就散了,而且,要是不把陳從進打疼,恐怕等…………”
說到這,趙克裕偷偷的用手,指了指上頭,又壓定聲音道:“郡王身體不太好,王司馬還有王都兵馬使二人,誰上位,仍未可知。”
見旁邊這廝依然是一臉茫然的模樣,趙克裕是懶的再說了,腦子不靈光的人,怎么說他都聽不懂。
他都說的這般直白了,這廝居然還不懂,別說軍將不敢撤,恐怕連王重盈自已也不敢撤。
因為王重盈身體不好,如果撤回河中府,那接任的無論是誰,另一個人都不會束手就擒,那么二者相爭,也就成了定局。
一旦二者相爭,落于下風(fēng)者,必然會求外援,到那時候,恐怕陳從進都不用強渡黃河,自然有人主動相迎了。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站在趙克裕的角度來看,最好解決的辦法,就是把王瑤給罷免軍職,貶到別的地方去。
因為王珂在河中軍,素有威望,如果要罷免王珂,這肯定會再起波瀾,但這是把自已兒子給貶了,怕是王重盈自已也不太愿意。
或許在他心中,也想著讓兒子建立功績,接任河中節(jié)度使之位吧,人心啊,縱然是梟雄人物,也難逃私心。
趙克裕忍不住搖搖頭,背著手,晃悠悠的離去,事已至此,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