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島的“年”,過得快,歇得也快。
大年初一拜年熱鬧,初二走親訪友,初三還有些余韻,到了初四,日頭剛爬上海面,各處的動靜就起來了。
這年月,可沒什么七天小長假,更沒有什么勞動者權益保障法。不干活,就沒工錢,沒餉銀,就算王明遠想讓大家多歇兩天,鄉民們自已也不答應。
而且更重要是,倭寇可不過年,臺島上下,也沒人敢真的放松。
遠處的工地上,已經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號子聲,還有牛車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
碼頭那邊,水手們也已經開始吆喝著裝貨,新一批的白糖陸續運上船,隨著林家的商隊運往大雍各處。
巡檢司衙署堂內,幾個文吏已經支起了桌子,開始處理積壓的文書,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做著接下來各項開支的預算。
巡檢司衙署后院,蕭承煜剛用完早飯,正準備趁著有限的時間,溜出去尋摸些新東西玩玩。
而就在他跨出門檻的剎那,王明遠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世子昨日的課業復習了嗎?今日的有沒有預習?”
蕭承煜的身影一僵,聲音也隨之蔫了幾分,小聲回道:“回王大人,今日的……還沒。”
“那就去書房,預習今日的課業,馬上今日的功課也該開始了。”
蕭承煜臉上的興奮勁兒頓時垮了一半,但沒敢說什么,只蔫蔫地“哦”了一聲。
其實他心里清楚,王明遠對他算是很寬容了,只是有段時日沒有怎么聽課,有些玩野了。
王明遠當然沒忘了靖王的托付,自靖王離開的次日,王明遠便每日拘著蕭承煜學兩個時辰。
上午一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學的也不是什么枯燥的經義文章,而是王明遠自已整理的東西。
有時候是算術,教他怎么算田畝、算工料、算糧餉收支。
有時候是地理,攤開一張簡陋的海圖,指著上面彎彎曲曲的線條,告訴他臺島在哪兒,倭國在哪兒,季風怎么吹,海流怎么走。
有時候甚至聊些“雜學”——比如為什么船頭要做成尖的,為什么砲堡要修成圓的,為什么新式火銃能打那么遠。
而且,王明遠還怕世子一個人學得枯燥,也把豬妞拉了過來,美其名曰“教師進修”。
豬妞如今是蒙學夫子,多學點東西,將來也好教學生。
不過隨著教學的深入,讓王明遠意外的是,這位世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貪玩”或者“荒廢了學業”。
很多東西,一點就通。
前幾日講算術里的“比例”,蕭承煜只聽了一遍,就能舉一反三,自已琢磨出怎么算不同工匠的工錢分攤。講海圖方位,他看過兩遍就能大致指出幾條重要航線的走向。
這份悟性,放在同齡人里絕對算拔尖的。
而最明顯的對比,便是旁邊一同聽課的豬妞。每次講的內容蕭承煜已經了然于胸,甚至可以舉一反三了,豬妞還在皺著眉頭,努力理解其中的含義。
每當這時候,王明遠總是忍不住感嘆,老王家的天賦點都加在了力量和體力上。從大哥王大牛,再到虎妞和狗娃,個個都是動手能力強過動腦。
不過,豬妞算是家里最坐得住、也最好學的了,她性子穩,肯下功夫,雖然慢,但教過的東西,她總會認認真真記下來,回去再反復琢磨。
一旁的蕭承煜也從來沒有露出過一絲嫌棄或者嘲笑,反倒經常耐心指導豬妞,這讓豬妞對這個嘴有些碎的“城巴佬”世子也有了不小的改觀。
看著一個一點就透、觸類旁通的世子,和一個雖然吃力卻咬牙堅持、一絲不茍的侄女,王明遠覺得靖王殿下沒讓兒子過早接觸那些權謀算計、人心鬼蜮,或許真是件好事。
以蕭承煜這份聰慧和好奇心,若過早接觸政治的陰暗與殘酷,那份屬于少年人的鮮活靈氣,恐怕很快就會被消磨殆盡,變得少年老成,甚至工于心計。
現在這樣,讓他保有對世界純粹的好奇和探索欲,多接觸些實實在在的民生、軍務,明白何為力量、何為責任,或許反而能打下更扎實、更健康的根基。
這倒有點像前世提倡的“快樂教育”內核,不是放縱,而是保護那份可貴的探索本能,在合適的年齡做合適的事。
書房內,王明遠攤開一張新畫的圖,“今日先學這個。”
圖上畫的是個簡易的杠桿結構,旁邊標注著力臂、支點、重物。
“這是……”
“滑輪組。”王明遠指著圖。
“工地上吊運大石料用的。你昨日不是好奇,為什么幾個人就能拉起上千斤的石頭么?原理就在這兒。”
蕭承煜眼睛一亮,湊過去仔細看。
……
上午的功課結束,剛過巳時。
蕭承煜還趴在桌上,拿著炭筆在草紙上畫杠桿示意圖,嘴里念念有詞:“這里加個輪子……力就能省一半……要是再加一組……”
而豬妞已經有些云里霧里,完全無法理解剛才三叔講的那一堆力學符號,只敢在心中默默提問:“這力學怎么和天書一樣……”
就在此刻,門外傳來廖元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
“王大人,都準備好了!今日可以整體驗收火器!”
王明遠精神一振:“好!我這就來。”
蕭承煜耳朵尖,一聽“火器”倆字,蹭地抬起頭,眼里冒出光:“王大人!我也能去嗎?您昨日答應我的,若是每日課業完成的好就帶我去!”
王明遠看他那眼巴巴的樣兒,笑了笑:“想去就跟著,但不準亂跑,一切聽廖將軍安排。”
“是!”蕭承煜蹦起來,胡亂把桌上的紙筆一收,就往外沖。
而豬妞依舊坐在書桌前抓耳撓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