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見狀,皺起了眉頭。
這老婦明顯是驚嚇過度,根本不愿意與他交流。
面對這種情況,李玄還真沒什么辦法。
這老婦面黃肌瘦,看上去垂垂老矣,對她散發善意,對方還這般害怕,總不能出言威脅吧?
就在他想要繼續說什么的時候,蘇言卻湊到他耳旁,小聲道:“陛下,讓臣來吧?!?/p>
李玄眉頭一挑,對他點了點頭。
蘇言直接來到那老婦的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老婦嚇得身子更加蜷縮,緊緊地護著懷中女嬰,不敢看蘇言一眼。
蘇言在懷里掏了掏,手里多了幾個銅板。
他將銅板拍在桌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道:“我們有些話想問你,只要你回答,這些錢就是你的?!?/p>
老婦抬起頭,看著那些錢,眼神中頓時就有了光彩,她雖然還很畏懼,在聽到蘇言這種語氣后,竟然比之前李玄那親切的語氣更為習慣。
“大……大人想問什么?”她努力張口,擠出一句話。
見老婦張嘴說話,李玄也終于松了口氣。
可他卻又露出疑惑之色,他那么親切地與老婦交談,老婦卻嚇得絲毫不敢言語。
蘇言那蠻橫的做法,卻讓老婦恐懼的情緒穩定下來。
不待他疑惑,老婦懷中的女嬰似乎太餓,哇地一聲啼哭起來。
老婦臉色一變,慌亂地看向蘇言和他身后的李玄父子,生怕女嬰吵到這些人。
“先喂吃食,待會兒再說?!?/p>
蘇言指了指桌上的碗。
那碗中與其說吃食,不如說是一碗水,只有碗底能看到幾粒粟米。
老婦見蘇言等人沒有因為嬰孩啼哭而生氣,懸著的心也放下來一些。
她點了點頭,用勺子盛著碗中的水,送到女嬰旁邊。
女嬰啼哭聲頓時就停了下來,餓急的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喂到最后,碗中還剩下幾粒粟米,老婦小心翼翼用勺子將粟米盛好,送到女嬰的嘴旁。
吃完最后的一點粟米。
女嬰還是吧唧著嘴,雙手抓著勺子小聲啼哭,老婦輕輕拍打著她的后背,口中哼著柔和的曲子,在哭了一會兒后,女嬰終于蜷縮在老婦的懷中睡了過去。
老婦輕輕搖晃著身子,目光看向蘇言,眼神中的害怕少了許多,她張了張嘴,用干澀的聲音道:“大人想問什么?”
“老人家年紀幾何?”蘇言問道。
老婦聞言一愣,他沒想到蘇言竟然會問她的年齡,連忙說道:“已是四十有六了?!?/p>
這個年紀,放在達官顯貴那里,并不算大。
可這婦人卻已經滿頭白發,臉上滿是溝壑,整個人從外表來看,有六七十歲的樣子。
“這是你孫女?”蘇言指著她懷中的女嬰問道。
“是的?!崩蠇D頷首,看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女嬰,她緊繃的身子也逐漸松懈下來。
“真可愛。”蘇言笑著夸贊道,沒等老婦多說什么,他又故作隨意繼續問道,“為何這村子里面如此冷清,其他村民呢?”
聽到這個問題,老婦面露遲疑之色。
蘇言將銅板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婦目光看著銅板,連忙說道:“朝廷興修水利,這村子里的人啊,都被拉去修水渠了?!?/p>
“怎么可能?”李玄沉聲道,“且不說朝廷不強征徭役,就算是徭役,也只是征收丁口,怎么村子里連婦孺都沒有?”
自古以來,朝廷征收徭役要的只有男丁。
征收婦孺是嚴令禁止的。
而且每家只抽一個丁口。
畢竟除了官府的事情,百姓自家的田地還需要打理。
可這個村莊,直接變成了荒村,別說多余的丁口,就連老幼婦孺都沒見到。
老婦被李玄突然的喝聲,嚇了一跳。
“沒必要害怕,只要你如實回答,我們不會為難你?!碧K言說著,又從懷中掏出幾個銅板。
或許是因為蘇言一行人的確沒做什么,老婦在短暫的驚懼后,點了點頭。
這才嘆息道:“最開始的確只要男丁,只不過后面工程跟不上進度,將婦孺都征集了去,只留下村子里的幾個年邁的老人。”
聽到這里,李玄眼神中寒意爆閃,他壓制住內心的怒火,繼續問道:“那為何不見有其他人?”
婦孺有些奇怪地看了李玄一眼,似乎因為他眼神過于嚇人,又顫巍巍說道:“這家中沒了丁口,也沒了燒火做飯的,那些連步子都邁不動的老人,怎么活得下去?”
說到這里,婦孺自嘲一笑,“死了,全死了,今年冬天這么嚴寒,他們怎么可能活得了,死了連尸體都沒人去收,這村子里沒人了。”
李玄臉色陰沉得可怕。
但他聽到老婦說這村子里沒人了,心里越發驚懼:“這水利工程馬上要竣工,那些被征收之人應該快回來了吧?”
“哪還有誰回得來……”老婦又是搖了搖頭。
“此話怎講?”李玄連忙追問。
“死了,都死了。”老婦繼續重復著,“那么冷,又不給吃不給穿,每日都要被逼著做工,誰能扛得過來,那坑里怕是埋了幾千人……”
“幾千人!”李玄雙拳緊握。
聽到老婦的話,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那奏折上說,興修水利,百姓自愿做工,有了工錢后,百姓們還有余錢購買過冬的柴火和糧食。
百姓安居樂業,對官府贊譽有加。
可現在,剛來到蒲州,就給了李玄一個重磅炸彈。
僅僅這一個地方,傷亡人數就有上千?
“你確定所說屬實?”李玄沉聲道。
老婦抱著孩子,怔怔地看著桌上的油燈,混濁的老眼泛起淚花,淚水順著臉頰上的皺褶流下,她沒有回答李玄的問題。
而是口中顧自地喃喃道:“大兒子被活活累死,二兒子做工時被石頭砸斷了腿,血都流干了,也沒人找個大夫來救治,兒媳受了風寒,還被逼著去抬石頭,也沒有挺過來,死了,都死了……”
嘭??!
聽著老婦口中的念叨。
李玄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原本就殘破的桌子,被他一巴掌直接給拍散架了。
老婦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