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西蜀財大茂密的梧桐枝葉,在地面投下晃動的碎金。
而在那棟臨街的活動中心一角,果核科技的校際旗艦體驗店門口,喧囂幾乎要頂開玻璃門板噴涌出來。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新機塑膠、汗水和年輕人特有蓬勃荷爾蒙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裹挾了剛返校的肖佩和錢靜。
200多平的空間,此刻被洶涌的人潮塞得仿佛沙丁魚罐頭。
視線所及,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
空氣像是凝固的果凍。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電子元件初開的淡淡臭氧味、新塑料的微辛,以及上百個年輕身體擁擠蒸騰出的蓬勃汗氣,黏糊糊地糊在裸露的皮膚上。
展示機明亮的LED燈帶在無數晃動的腦袋和肩膀上切割出閃爍的光斑,鍵盤被無數手指敲擊的噼啪聲、人群爭論的嗡嗡聲,以及店員聲嘶力竭的講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的聲浪,直沖耳膜。
肖佩感覺自己的耳膜都在微微發脹,錢靜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
“天哪,這人也太多了……”
錢靜幾乎是貼著肖佩的耳朵喊,才能讓她聽清。
實在是太鬧騰了。
感覺比蜀大附近的熱浪Club酒吧還要吵!
但不是她們愛湊熱鬧,非得來擠。
而是作為未來果核的員工,這象征著繁榮的一幕讓她們很有自豪感。
200多平方的店面,其實并不小,反正在學校里算是很大的了。
12臺閃著釉質光澤的“國潮”系列展示機前圍得水泄不通,每一個操作位都緊貼著五六個學生。
最引人矚目的無疑是那臺“Ultra”旗艦,它面前竟生生擠出了三四層人墻,幾個瘦高的男生踮著腳,伸長脖子越過前面人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屏幕上華麗流暢的演示動畫。
但是Ultra機型的數量只有一臺,顯然滿足不了大學生們的熱情。
“別擠別擠!”
一個店員小哥用幾乎吼的音量試圖維持秩序,聲音在嘈雜中有些變形,額頭上的汗珠不停滾落,他用胳膊肘匆忙蹭了一下。
店員們也很無奈,表示這個店都算好的了,像西蜀師大、西蜀音院不僅沒有擺放Ultra機型,連顏色都不齊。
這話引來周圍一陣善意的哄笑。
“哈哈!黑甲鎮江山?拿到音院怕是只能鎮住垃圾桶哦!他們那只需要粉色、紅色、綠色,頂天了加個白色。”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立刻接茬吐槽,引來更大范圍的哄笑。
顯然,果核科技對于不同高校學生審美傾向的把握,已經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談資。
“誒!客觀點嘛,這兩個學校還是有男生的。”
“有嗎?”
“沒有嗎?”
“娘炮也算男生?”
“咳咳!注意點!注意點!我們學校有不少人的女朋友是那兩個學校的。”
肖佩和錢靜相視一笑,一股“自家人”的自豪感悄然升起,但旋即又被眼前的盛況背后隱藏的壓力覆蓋。
她們默契地將碩大的行李箱推到門外不礙事的梧桐樹下,轉身重新匯入這沸騰的熔爐。
她們艱難地側著身,像在激流中溯游的魚,一點點往相對空一點的角落挪動。腳下偶爾會踩到別人散落的傳單或不小心踢到誰的背包帶子。
終于挪到一處稍微能喘口氣的角落,兩人后背幾乎貼到了冰涼的展示架上。肖佩輕輕吐出口氣,環顧四周。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她能看到“Ultra”展臺前那幾個高高踮著腳的男生,脖頸因為用力而繃緊,臉上混合著渴望與焦急。
肖佩的目光掃過那些汗濕的店員制服后背,看到他們不斷用袖子擦汗的動作,心頭那份“自家人”的自豪感底下,悄然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賣得出去是好事,可這一片喧囂和質疑聲,背后是巨大的銷量壓力和市場挑戰。
她們未來要面對的,遠比課本上復雜得多。
店內兩性差異涇渭分明。
女孩子們如眾星捧月般圍著“粉蝶舞翩躚”機型,驚嘆聲此起彼伏。
“哇!這粉不是俗氣的粉,帶點珠光!”
“快摸這個釉面,冰冰涼涼的,手感像玉一樣!”
“蝴蝶翅膀的紋理好細啊,機箱通風口都是蝴蝶形狀,絕了!”
她們的眼睛亮晶晶的,討論點全在外觀設計和工藝細節上。
相比之下,男生區域的氣氛則激烈得多。
一部分人占據了鍵盤和鼠標,正全神貫注地試玩《星際爭霸》,屏幕上機槍兵和刺蛇激烈交火,其中一個技術宅男連續幾個漂亮的甩尾操作后,滿意地點點頭:“還行,運行效果挺流暢的,延遲不高。”
但這認同的聲音很快被更大的質疑浪潮淹沒。
另一半男生顯然不是來體驗的,他們更像技術稽查員。幾個明顯是校園“懂王”的男生,手里攥著剛從報亭買來還帶著油墨味的《21世紀財經周刊》,
正激動地指點江山:“看這里!奔騰三!用的還是奔騰三的底子啊各位!英特爾奔騰4都鋪貨快半年了,人家的HT超線程技術了解一下?這性能差著代呢!”
他手指用力戳著報紙上標粗的芯片代際描述。
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頭發油膩的男生干脆把報紙卷成筒,用力敲打著展示機的亞克力外殼邊緣,發出“咚咚”的悶響,
“看清楚了!這黑紙白字,《華西都市報》!人家說的夠客觀了吧?‘核心架構的落后是不可逾越的性能鴻溝’!這可是官方媒體!不是電腦商情!”
“就是就是,”
旁邊一個高個子立刻附和,他手里甚至還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論壇熱帖截圖,
“天涯論壇上的大神都扒爛了!”
他的話立刻引來周圍幾個同樣技術宅模樣男生的點頭,眼神里充滿了對“智商稅”的不屑。
“就是!5099就買個這?Pro+?Pro加個鬼啦!
配置單上明明白白寫著呢,別家同樣配置用P4的機子是什么價?
果核仗著殼子漂亮點就敢賣這么貴?”
另一個聲音立刻跟上,充滿了對“性價比”的憤懣。
“沒錯!性能跟不上,設計再花里胡哨也是白搭!”
附議聲一片。
被圍在中心的店員是個年輕小伙,臉漲得通紅,汗珠子更密了。
他使勁擦了下額頭,試圖解釋,
“各位同學!請冷靜!請聽我說!我們果核在散熱和系統層面做了很多特殊優化!實際使用體驗絕不比同頻P4差!
它能更高效地協同CPU、內存和……”
“得了吧!又來這套玄學詞匯忽悠人!”厚瓶底眼鏡毫不客氣地打斷,臉上寫滿了“早看穿你了”的鄙夷,
“優化?能優化成P4的性能?呵呵,笑了!”
“說優化?優化能讓1+1=3啊?簡直是侮辱消費者智商!”
“就是,吹噓優化就是性能不足的遮羞布!”
“不就是風扇轉速快點,軟件限制點后臺進程嗎?這種‘優化’我們不會弄?用得著花幾千塊買個過時的平臺體驗?”
“對!有本事跑個3DMark給大家看看當場打臉啊!敢嗎?”
高個子男生立刻跟進,眼神咄咄逼人。
周圍更多學生開始起哄:“跑一個!跑一個!”
店員的臉由紅轉白,又急又氣。
他心里當然清楚自家機器優化到位后的實際體驗絕對不差,但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跑分打擂臺?
沒有上級明確的指令,他一個基層店員哪敢?
噓聲和更大的質疑聲浪像一陣冰雹將店員后半句話徹底砸了回去。
他張著嘴,急得脖頸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只剩下無措和窘迫。
他心里很是憋屈。
特么的要是在電腦城賣,要是再過兩天……
他高低拿兩臺友商的電腦來比較,讓這群球經不懂的財大男知道什么叫做絲滑!
不過店員也在奇怪,什么時候《21世紀經濟報道》這種財經報紙也來湊電腦圈的熱鬧了。
整個男生區域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些“懂王”們勝利般交織的眼神,和此起彼伏的催促聲。
不過好在……看那邊女生們放光的眼睛就知道,銷量還是沒問題的。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忽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近乎驚愕的騷動。
“快看那邊!”
一個男生舉著翻蓋手機,手指著外面,聲音因激動而變調:“臥槽!幻…幻想集團!放!大!招!了!”
所有人都循著他的指向看向店門外墻壁上的大屏幕廣告牌。
這通常滾動播放著校內新聞或電影預告。
此刻,畫面被替換成了一則極具沖擊力的促銷公告:
【科教興國,幻想同行!即日起,奔騰4芯時代正式降臨校園!主力機型“啟航者P4-”,搭配Geforce 2 MX440顯卡、512MB DDR266內存、40G硬盤……】
藍底白字的巨大廣告猶如一顆信息炸彈,猛然在所有人的視野中爆開!喧鬧的體驗店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嘈雜的聲浪陡然平息了一大半。
緊接著是更響亮的、由無數道倒抽冷氣和驚嘆匯聚成的巨大聲浪:
“我艸!芯片更高一代,且其他配件與果核國潮系列一致的情況下,價格只比5099元的果核國潮系列PRO+版本貴400元。”
“大學生憑學生證買電腦,立享400元優惠!那不是算下來和果核國潮Pro+一個價格?”
“什么?!5099?!”
剛才還在爭論跑分的幾個懂王瞬間炸了。“奔騰4才賣5099?!還和果核這個Pro+一個價?!”
“這才叫真正的良心企業!不玩虛的!”
“靠!白在這兒擠一身汗了!走!看看幻想真機去!”
“等等我!”
“同去同去!”
幾個原本在試用Pro+機型的、戴著黑框眼鏡的標準“理科男”,剛才還在挑剔鍵盤手感,此刻聽到消息,幾乎是同步地猛地將手中的鼠標線一甩,鼠標砸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動作干凈利落地仿佛投下了反對票。
他們臉上瞬間寫滿了被“欺騙”的憤怒和被“尊重”的快意。
人群像退潮一樣,嘩啦啦瞬間少了一半多。
沖擊!
赤裸裸的價格戰!
“這尼瑪才叫價格屠夫!幻想這是鐵了心要干死果核啊!”
“讓商戰來得更猛烈些吧!”
同配置,甚至在處理器核心上領先一代;同價位!
幻想的品牌號召力加上“科教興國”的口號,瞬間瓦解了不少人僅存的情懷防線。
畢竟都是財大的學生,基本上一瞬間就想清楚了這是為啥。
繁星點夢計劃的存續,果核的生死存亡……這些關他們這群未來‘東大金融街’精英屁事。
(東大街,地名,錦城看得見的金融和看不見的金融的雙中心)
呼啦——!
人群像被潮水倒卷的沙礫,猛然朝著門口方向涌去。
幾個剛才還挑剔鼠標手感的黑框眼鏡男,動作快得驚人,幾乎是同時“啪”地一聲把鼠標往桌面上一摜,甚至沒再看電腦屏幕一眼,轉身就走。
肖佩眼睜睜地看著剛才還對“Ultra”流口水的幾個瘦高男生,被人流裹挾著消失在門口,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對屏幕廣告信息的震驚和撿到寶的急切。
剛才還擁擠的空間仿佛被瞬間抽空了一大塊,留下滿地狼藉的傳單、幾個被擠歪的椅子和一圈茫然無措的店員、女學生。
喜歡的依舊喜歡,但猶豫的……
原先圍在“青衫守蒼生”竹紋機箱前,被那份古典意境打動的幾個女生,此刻摸著那涼滑的竹節紋路,眼神卻開始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大屏幕的方向。
那里,幻想集團的巨幅霓虹Logo正耀武揚威地閃爍,仿佛在向這里投來輕蔑的挑釁。
她們臉上的憧憬和喜愛,正被現實的計算和疑慮飛快地取代。
肖佩和錢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裹挾在角落里,目睹了整個過程。
店門外,高大的梧桐樹下,陽光在地上畫出支離破碎的光斑。
肖佩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盯著那些離去的男生們帶著“勝利”表情的背影,喉嚨發堵,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和憤懣在胸腔里橫沖直撞,
“他們……他們根本不懂!老吳要做的根本不僅僅是堆砌硬件!他做的是文化認同感,是國產真正的崛起……”
她激動的話語帶著細微的顫抖。
錢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凝望著遠處廣場上那巨大、刺目、仿佛永不熄滅的幻想Logo。
冬日暖陽的光線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投下一抹淺淺的、帶著無盡憂慮的陰影。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沉重得仿佛凝結了此刻所有理想在現實面前的乏力。
“走吧。”錢靜的聲音有些飄忽。
兩人默默拾起放在一旁的行李箱。
沉重的滾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摩擦聲。
她們拖著箱子的纖弱背影,被一兩點的太陽壓得短短的。
而在她們身邊的體驗店巨大玻璃櫥窗上,清晰地映出里面那醒目的“繁星點夢”藍色Logo,以及被這突兀打擊弄得有些茫然和無措的留守店員的身影。
這兩個影像——孤獨的背影與孤獨的Logo倒影,奇異地、又充滿沉重象征意味地重疊在了一起,構成一幅無聲的、關于夢想與現實碰撞的定格畫面。
就在這壓抑的安靜即將凝固時,遠處校園廣播的喇叭里,清晰得如同冰冷審判般的聲音,乘著晚風,一字不漏地送進了她們的耳朵:
“……最新消息:為推動高校信息化建設,響應科教興國偉大戰略號召,幻想集團與教育部達成深度合作意向,將斥資數億助力高校實驗室升級……”
廣播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里,充滿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確”力量。
這聲音像一只巨大的、無形的手,狠狠地在那重疊的倒影上,又按下一記重拳。
肖佩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拉著箱桿的手捏得更緊。
錢靜則微微垂下了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留下一個緊繃的下頜線。
行李箱沉悶的滾動聲,伴隨著那廣播聲,在校園的大道上,拖曳成一道看不見盡頭的、充滿掙扎的軌跡。
“誒!佩佩……”
就在錢靜想要用‘還吃不吃飯了’來打破這沉悶的時候,
一陣略顯尖銳的爭論聲卻像塊石頭突然砸進她話語里。
“媛媛!你理智點行不行啊?!”
牛沁陽一把拉住興沖沖要去填體驗店預約單的女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惱火,
“你爸媽給你那點生活費,攢得容易嗎?!好幾千塊錢,你居然要去買一臺‘洋垃圾’?!吳楚之畫的餅再好看,那也是過時的玩意兒!”
媛媛甩開他的手,臉漲得通紅:“什么‘洋垃圾’!人家叫‘國潮’!發布會你沒看嗎?繁星點夢計劃多有意義!支持國產情懷有什么不對嗎?
再說那個‘粉蝶舞翩躚’的設計多好看!我就是喜歡!我為我的熱愛買單有什么問題!而且,那是我爸,不是你爸!”
她的反駁帶著倔強。
但肖佩和錢靜卻也掩飾不住被男友直戳價格痛點的心虛。
“支持國產?情懷?!”
牛沁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嘲諷和焦慮,
“媛媛!醒醒吧!你才大一,你太單純了,還不知道社會的險惡。你就是被他們的‘顏值’和‘愛心’沖昏了頭!”
他刻意模仿著發布會上的調調,更顯尖刻,“我看你是全宿舍最不懂電腦的!你連內存是啥都不知道吧?”
看著媛媛咬著嘴唇不說話,牛沁陽心中暗喜著寢室那幫子軍師的話果然沒錯。
對大一的學妹,就是要不斷地進行著打壓,在她們不熟知的領域用專業的話語去否定她們的一切想法,才能讓她們真正的對你產生依賴感。
他立刻切換到“理性導師”模式,拿出剛剛從體驗店帶出來的配置單和自己買的報紙。
“媛媛,你看看學校論壇,看看!!連《南方周末》都在說!
所有人,所有內行都在說一個鐵的事實:果核用的那顆破爛 Pentium III處理器,是英特爾早八百年就要淘汰的玩意兒!
比我之前讓你攢機買的奔騰4差一整個時代!”
他伸出兩根手指,用力在媛媛面前比劃著,“性能天生殘疾,明年就卡成幻燈片!你花大幾千買啥?買個馬上要進垃圾桶的美麗廢物?!”
他指著學校大屏幕上閃爍的“Intel Inside & Pentium 4”的廣告圖,加重語氣,
“媛媛,你看清楚了!國際大廠,正規渠道,用的都是奔騰4!最新技術,性能天花板,穩定耐用!這才是配得上咱們大學生的‘生產力工具’!
果核拿‘國產’當遮羞布,把洋大人不要的電子垃圾包裝成‘國潮’賣給我們宰豬,也就你們這些只看臉的小女生會上當!”
他頓了頓,逼近一步,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強烈的不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控制欲,
“媛媛,我這可是為你好。你買電腦這么大的事兒,不跟我商量也就算了,可我這正經研究過參數、跟哥們討論過行情的人,苦口婆心給你分析道理,你不聽?
吳楚之,他就是我在錦城七中的學弟,比我小一屆,都在學生會,我對他再了解不過了。
渣的一匹!
你寧愿信一個只會搞噱頭勾引女生的渣男,也不信我這個學長的專業技術建議?”
旁邊的肖佩和錢靜,隱晦的翻了白眼,而后便默契地放慢了腳步,兩眼亮晶晶的吃瓜看戲。
這個牛沁陽把‘專業技術建議’六個字故意咬得很重,為的就是,讓眼前這個漂亮學妹放棄果核的產品,而是一次維護自己“技術權威”和“決策話語權”的情感測試。
學妹不聽他的“專業”建議,就是對他這個曖昧男朋友判斷力的質疑和否認。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衫和牛仔褲,背著裝滿書的雙肩包的瘦高個男生慢悠悠路過。
聽見牛沁陽說的“Pentium III =垃圾”時,小聲嘀咕了一句,
“恐怕不是吧!圖拉丁核心那顆奔騰3從制程看,它的微米工藝比奔騰4 Willamette核心的微米還先進一些……”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了牛沁陽的耳朵。
“你懂個屁!”
牛沁陽猛地扭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沖著鐘波怒吼,“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小白臉?也敢在這兒瞎逼逼?不懂裝懂!”
格子衫停下腳步,平靜地抬了抬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帶著一絲學究氣的認真:“不好意思,如果說在處理器微架構和制程工藝方面,我應該比你懂。”
他語氣平淡卻自信。
“比我懂?”
牛沁陽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急敗壞地指著周圍的校園,
“你搞清楚!這里是西蜀財大!四財一貿!金融精英的搖籃!講的是市場和宏觀!不是你們技校生搗鼓的晶體管!你又是哪個野雞學院的?跑我們本部冒充什么大瓣蒜?”
在西蜀財大,世紀初也有計算機專業,99年才成立的。
最開始辦學的地方在校外一所中專技校里面,而最初的老師,也是那個中專的老師,2001年才遷回本部,成立了經濟信息工程學院。
在一所以‘財經’二字冠名的院校里,其他的專業,跟后娘養的也沒啥區別,地位低下的很。
牛沁陽篤定了眼前這個在他面前裝象的格子衫,便是計算機系的。
而格子衫面對牛沁陽的譏諷,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輕輕推了推眼鏡,
“四財一貿?不好意思,我只聽說過兩財一貿。”
他無視牛沁陽瞬間漲紅的臉色,目光轉向一旁有些發愣的媛媛,語氣變得溫和而專業,
“同學你好,我叫鐘波,是電子科技大學1系99級的。
關于果核電腦里那顆圖拉丁Pentium III-處理器的實際表現,我個人認為需要客觀數據驗證。”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有力:“至少根據我們學校國家級重點實驗室上周做的同平臺實際測試對比,在浮點運算項目FPU上,這顆圖拉丁搭配平臺優化,其性能實測數據確實超過了市面上那顆Pentium 4 Willamette核心的處理器。
這并非一家之言,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提供我們的內部測試報告摘要作參考。
我的QQ是……”
“媛媛!千萬別理他!”牛沁陽像炸了毛的獅子,猛地跳起來擋在媛媛面前,粗暴地隔斷了鐘波的視線,指著鐘波的鼻子對著媛媛吼道,
“你看!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什么破測試報告!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他一成電科的,周二不上課,跑到我們財大來,安的什么心思?
他現在就是打著技術的幌子騙你QQ,想泡你!你看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子!”
牛沁陽的語氣里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以及精心構建的“技術權威”人設被當眾戳破后的恐慌和惱羞成怒。
鐘波被牛沁陽的激動反應弄得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一個略帶無奈但又異常坦然的笑容。
他后退一步,保持禮貌距離,目光清澈地再次看向媛媛,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
“這位同學,請不要誤會。我沒有任何惡意,也無意介入你們的關系。
我只是想表達一點小吳總在發布會上說過的觀點:‘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落在媛媛身上,帶著真誠的尊重,話鋒輕輕一轉,帶著一點點理工科男生特有的笨拙直接,
“至于QQ,只是覺得分享技術信息更方便……
當然,我不得不承認一點,同學,你真的很漂亮。
你男朋友真是好福氣。”
這句略顯突兀的稱贊,配合著他之前展現的專業背景和坦誠態度,反而顯得格外真摯而不油膩,甚至帶著點學術圈特有的笨拙率真。
媛媛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牛沁陽的污蔑、鐘波不卑不亢的反駁、那句坦蕩的贊美,還有“吳楚之說的”——幾個信息點碰撞在一起,讓她腦子里亂哄哄的。
剛才牛沁陽那些“為你著想”的強硬說辭,在這個自稱成電科國家重點實驗室學生的客觀數據和沉穩氣質面前,似乎變得有些蒼白和控制欲過強。
看著牛沁陽氣急敗壞的臉,再看看鐘波平靜坦蕩的眼睛,媛媛咬了咬嘴唇,內心劇烈地掙扎了一下。
最終,她沒有再理會牛沁陽幾乎要噴火的目光,
低著頭,媛媛快速地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便簽本和筆。
她的小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微泛白。
她飛快地在印著小碎花的便簽紙上寫下QQ號,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細微又清晰。
寫完后,她頓了頓,貝齒輕咬下唇,留下淺淺的印記。
她的眼睫像受驚蝴蝶般劇烈顫動了一下,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幾乎要原地爆炸的牛沁陽,那眼神里有一絲本能的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屏著呼吸,又在號碼旁邊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地添上了自己那串更重要的數字。
梧桐樹葉篩下的陽光,恰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投下一個小小的、跳動的光斑。
紙條被撕下的那一瞬,發出的“嗞啦”輕響,在周圍幾個人屏息的安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媛媛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漿果,她甚至沒敢再看鐘波的眼睛,只是飛快地將那張承載著聯系方式、勇氣和某種曖昧可能的小紙片,徑直塞進了鐘波下意識伸出的手掌心。
“我叫肖夢媛,今年大一,財政學專業,謝謝……這是我的聯系方式……麻煩你……報告的事情。
我也想知道真相!”
指尖接觸的瞬間,仿佛有微弱的電流劃過,她立刻像被燙到般縮回了手,語速快得含糊不清,“他……他只是一個熱心的學長,不是我男朋友,我……我還沒男朋友。”
說完,不等任何人反應,她猛地轉身,帆布鞋在路面急促地摩擦出短促聲響,馬尾辮在空中劃過一道倉惶的弧線,瘦弱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旁邊的林蔭小徑深處,只留下一個倉惶但堅決的背影,完全無視了身后牛沁陽難以置信的怒吼,
“肖夢媛!你給我站到!!!”
那張帶著少女體溫和淡淡香氣的便簽紙,安靜地躺在鐘波的手心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收起,反而用拇指在數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確認其真實性,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忘形,反而用一種近乎研究性的審慎,小心地將它折好,妥帖地放進了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左胸口袋。
又拍了拍口袋,仿佛將一份專業之外的小小意外鄭重封存。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臉色已經由漲紅轉向醬紫、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牛沁陽。
鐘波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個普通的技術參數,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誠懇。
他微微歪了歪頭,對著牛沁陽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地說:
“同學,不好意思。我們成電科的校長經常勉勵我們,說,‘要與川大、財大等眾多高校的學友多交流,既能涵養跨學科素養,又能收獲終身伴侶’。”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小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當然,你要是也有跨學科交流意向,隨時歡迎去成電科找我們交流。
校門永遠對兄弟院校敞開著,體驗體驗真正的工科氛圍?”
這平淡的語調,聽在牛沁陽耳里卻比最惡毒的嘲諷更刺耳!
“交流”?
“終身伴侶”?
還有那個“兄弟院校”?!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牛沁陽沸騰的羞怒上澆油!
更像是在赤裸裸地宣告:你攔不住我,更攔不住她自己!她給了我聯系方式!而你在發瘋!
“我交流你M……”牛沁陽氣得渾身發抖,臟話幾乎要破口而出。
鐘波像是沒看見他那快要噴火的眼神,甚至主動上前一步,在牛沁陽來得及反應或躲閃之前,抬起手,動作極其自然地、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安撫”意味,又像長輩對不懂事小輩的規勸。
拍完之后,鐘波才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在認真回憶什么,臉上的表情帶上了一絲“恍然大悟”的真誠,
“對了,剛才沒細看。原來是你啊……牛沁陽。”
他輕輕“嘖”了一聲,像是在印證一個記憶中久遠的、略顯滑稽的事實,
“我說這名字聽起來怎么有點耳熟。錦城七中,00級火箭班,對吧?
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我們下一屆,那個整個火箭班……唯一一個……嗯,只考上一所‘211’的,牛沁陽同學?”
他將“唯一一個”、“只考上”、“211”這幾個詞咬得異常清晰,像是拿著精準的手術刀在剝離一個不愿被觸及的疤痕。
“應該沒錯。你的名字,當初我們教師節回學校看老師,在年級組辦公室討論錄取情況的時候,可真比現在如日中天的吳楚之……出名太多了。”
這句話如同最后、也是最精準的一擊重錘!
在那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時代,在錦城七中火箭班這種匯集了全省頂尖大腦的“天才集中營”,能考進這個班的,目標從來只有清北復交等頂尖學府,保底也是如同蜀大、山大、吉大等守門985。
能考上211?
對于其他普通學校的班級是喜訊,但對于七中火箭班而言,這就是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記錄!
一個會被老師扼腕嘆息、被同級生暗自議論、被學弟學妹引以為戒的“傳奇”人物。
“唯一只考上211”——這短短幾個字,像一把沾滿鹽的鈍刀,狠狠地戳進牛沁陽最隱秘、最不愿提及的痛點!
他過往在肖夢媛和同學面前有意無意營造的“錦城七中學霸光環”,他那“財經精英”的優越感,此刻被徹底剝皮抽筋,踩在腳下!
成了對方隨手拈來、用來擊潰他的冰冷事實!
他也想起對方是誰了。
也是錦城七中的一位傳奇人物。
志愿表放棄清北復交和華科大,填了985里少數幾個正廳級單位且沒有選調資格的成電科的鐘波。
志愿表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成電科1系。
偏偏所有人都能理解。
因為,這所放棄綜合性大學路線,集中資源猛攻微電子、通信等核心領域,國防專利數量全國高校第1,生均科研經費強度超過清華,電子學科精度全國第一全球前十的大學,給鐘波開出了本碩博一貫制培養,入學便由院士親自帶著的待遇。(彩蛋人物極米科技鐘波)
牛沁陽臉上所有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鐘波剛才那輕飄飄落在肩上的手,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座沉重無比的山岳,壓得他動彈不得!
圍觀的肖佩和錢靜清晰地看到,牛沁陽的瞳孔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像被瞬間抽掉了脊梁骨,連咆哮的力氣都消失了。
只剩下巨大的、如同深淵般的羞恥和無地自容,將他整個淹沒!
鐘波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的牛沁陽,眼神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點學術探討結束后的輕松。
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肖夢媛離開的方向——也是通往西蜀財大校內的方向——步伐沉穩而從容地走去。
那略顯單薄的格子衫身影,在冬日午后的陽光下,此刻在牛沁陽的眼中,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冷刺骨的鐵塔。
而此時,癱軟在原地的牛沁陽,似乎才終于從巨大的羞恥沖擊中找到一絲知覺。
他看著鐘波漸漸消失的背影,終于爆發出一聲凄厲無比、帶著絕望和最后一絲不甘的嘶吼,聲音尖利得如同碎裂的玻璃,
“鐘波!!!”
“你等著!!”
“我讓你以后貸款都貸不到!!!”
(彩蛋惡趣味前某行某支行行長)
這毫無邏輯、色厲內荏的詛咒,在寒風里打著旋兒,徒勞地撞在梧桐樹干上,顯得無比空洞和可笑。
像一只被打斷了腿的敗犬,對著遠去的敵人背影,發出的最后、最無力的哀嚎。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這個站在路中央、面目猙獰、又透著一股“天塌了”般絕望氣息的男生。
幾個之前站在不遠處假裝看體驗店廣告牌的路人學生,此刻毫不掩飾地低聲議論起來。
“臥槽……太狠了,‘唯一考211的牛沁陽’……這哥們誰啊?懟人專揭最痛的瘡疤?”
“噓……小點聲,還沒走遠呢……不過‘火箭班的211’,這梗我能記一學期……”
“關鍵那個成電科的說的好像挺有道理?還搬出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數據……”
細碎的議論像初冬的冷風,無孔不入地鉆進牛沁陽的耳朵,他猛地放下捂臉的手,惡狠狠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掃視過去,但那幾個學生立刻噤聲,別過臉去。
這種無聲的逃避反而讓他感覺更糟,巨大的羞恥感如潮水般再次淹沒了他。
牛沁陽環顧四周那些好奇的目光,只覺得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充滿了嘲笑和憐憫。
他猛地捂住臉,再也控制不住那洶涌而來的恥辱浪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冬青樹上殘留的幾片枯葉被寒風吹落,打著轉,輕輕砸在他精心打理過的頭發上,又順著絕望的弧度滑落在地。
一個曾經在新生面前侃侃而談“財經視野”、“參數決定一切”的學長,此刻仿佛被徹底剝掉了所有的偽裝和尊嚴,在這個冰冷的午后,被公開處刑。
圍觀的肖佩和錢靜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驚和一絲……幸災樂禍。
錢靜忍不住小聲“噗”地笑了出來,壓低聲音對肖佩說,
“我的天……這位學長……也太狠了吧?殺人誅心,牛學長這回……怕是真要去讀個博來證明自己了?”
肖佩望著鐘波遠去的背影,眼神亮亮的,充滿了好奇和探索欲。
她敏銳地注意到鐘波轉身時,工裝外套不經意露出的內襯上,似乎印著一個小小的標識
好像……那是吳楚之小叔主管的果核硬件研究院的徽標!
好像……鐘波前進的方向,也是學生中心的方向。
“這……有點意思了。”
肖佩喃喃道,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錢靜看著那徹底被擊垮的背影,搖搖頭,感嘆還沒出口,就被肖佩眼中閃爍的光芒吸引:“佩佩?”
“靜,你不覺得……”
肖佩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興奮的猜測,
“這個鐘波,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嗎?還有他說的,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做的測試?支持吳楚之的說法?關鍵他是……”
此刻,她完全同意牛沁陽的說法:鐘波在一個周二的下午,出現在西南財大……
確實是居心叵測!
emmm……
好吧,站在自己人的角度,叫神機妙算!
“成電科1系?電子類王牌?”錢靜立刻反應過來,眼睛也瞪圓了,“對啊!成電科離這兒可不近!穿城了!”
肖佩點頭,呼吸微微急促:“你想想,體驗店的店員受限于身份和流程,很難用高規格的第三方數據反擊。
但如果這時候……恰好路過一個理工頂尖名校的國家級實驗室學生,‘無意中’用專業知識和數據,戳破了最關鍵的‘性能落伍’謠言呢?
而且他提到了吳楚之在發布會的觀點……這簡直是……”
“……信息戰的反擊?!”
錢靜接上她的話,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這不會是老吳早就安排好的吧?用魔法打敗魔法?”
她看向那空了一半的體驗店門口,“可惜……幻想那波價格戰太狠了,這種‘自證’式反擊,效果還是……”
“效果怎么樣我們不知道,”
肖佩的目光銳利起來,望向鐘波消失的校內道路,似乎在努力尋找那個格子衫的身影,
“但這個人……和他的出現方式,太有意思了。果核的反擊,可能不只是線上的口水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