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看著圖紙,心頭熱乎乎的,對于自家媳婦兒的手藝,那是打心眼兒里支持。
他湊過去,在艾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惹得她臉頰泛紅。
“喜歡,咋能不喜歡?我媳婦兒親手設計的,肯定喜歡。”
李建業的大手輕輕摩挲著素描本的紙張,上面的鉛筆線條流暢又有力,透著一股子專業勁兒。
“不過……”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圖紙上那筆挺的樣式,“這身西裝是不是太正式了點?平時在家干點活、出門辦事兒的,穿這個有點扎眼,也不方便。”
“比較適合正式場合。”
“要不,你再給我設計一身?就那種……休閑點的,平時在家也能穿,出門也不跌份兒的。”
李建業想的是,既然媳婦有這手藝,那必須得多給自已整幾身好衣裳,不能浪費了這天賦。
艾莎聽了,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眼睛更亮了。
她拿起鉛筆,用筆桿的另一頭輕輕戳著自已的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
“嗯……你說的也對,這身西裝是得在類似于頒獎之類的正式場合穿。”她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我再多畫幾張圖紙,給你設計幾套不一樣的,有休閑的,有干活穿的,還有見客穿的!都給你安排上!”
看著艾莎那興致勃勃的樣子,李建業心里樂開了花,自家這媳婦兒,真是個寶。
“咕嚕嚕——”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李建業的肚子里傳了出來,在這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艾莎一愣,隨即“哎呀”一聲,猛地拍了下自已的腦門。
“完了完了,光顧著畫圖,我給忘了做飯了!”她吐了吐舌頭,臉上滿是懊惱,“你肯定餓壞了吧?我這就去,馬上就去!”
說著,她就要放下畫本往廚房跑。
“不用忙活了,飯菜都快好了。”
廚房的門簾一挑,安娜笑盈盈地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拿著鍋鏟,一股飯菜的香氣也跟著飄了出來。
李建業伸手拉住艾莎,在她柔順的亞麻色頭發上揉了揉:“你畫了一下午也累了,歇著吧,我去幫她們倆人搭把手,飯菜出鍋更快。”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廚房。
沒一會兒,幾道香噴噴的家常菜就擺上了桌。
紅燒魚塊,地三鮮,拍黃瓜,還有一大盆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爸爸!媽媽!我們回來啦!”
隨著飯菜上桌,院門外傳來了孩子們清脆的喊聲,李守業和李安安一前一后地跑了進來,王秀媛也微笑著跟在他們身后。
“哥,嫂子,我回來了。”
“快,都去洗手,準備吃飯了!”李建業招呼著,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屋子里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
李安安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學校里的趣事:“爸爸,我們今天美術課,老師夸我畫畫好看了,還說我的畫色彩最漂亮!”
“是嗎?不愧是我的寶貝閨女,像你媽,有藝術天分!”李建業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地挑出魚刺,放進女兒的碗里。
李守業則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一邊扒著飯,一邊說:“爸,今天體育課掰手腕,我們班沒人是我的對手!”
那股子得意洋洋的勁兒,跟李建業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家人其樂融融,溫馨的燈光將每個人的臉上都映照得暖洋洋的。
……
與此同時,高師傅家。
氣氛卻遠沒有李建業家這般和美。
高小軍背著書包,一路陰沉著臉回了家。
今天一整天,學校里的同學都在眉飛色舞地討論昨天晚上在李建業家看的彩色電視機。
“你看見沒?那小人兒穿的衣裳都是紅的綠的!”
“那汽車開過去,跟真的一樣!”
甚至還有個不懂事的同學湊過來問他:“高小軍,你家離得那么近,你咋沒去看啊?可好看了!”
一句話,像是針一樣扎在高小軍的心上。
他能怎么說?說他爺爺奶奶不讓他去?還是說他自已不想去?
都不是!
是他自已氣!!
他一整天都悶悶不樂,心里反復念叨著: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個電視嘛!
高小軍噘著嘴,一腳踢開院門。
“小軍回來啦!”
奶奶劉老太正站在院子里,看見孫子回來,立馬樂呵呵地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和獻寶似的喜悅。
“快來快來,寶貝孫子,你快看看,咱家今天買了啥好東西!”
高小軍眼皮都沒抬一下,心里不屑地哼了一聲。
能有啥?不就是個黑白電視機嗎?昨天晚上就已經說過了。
他慢吞吞地走進屋,一眼就看見堂屋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臺嶄新的電視機,只是那屏幕是灰黑色的。
劉老太今天特地拿著高師傅托關系弄來的票,跑去百貨商店把這臺黑白電視機給提了回來。
她獻寶似的把孫子拉到跟前,又是擦灰又是調整天線,然后“啪”地一下按下了開關。
一陣電流的“滋啦”聲后,屏幕亮了起來,經過一番調試,里面出現了模糊的黑白人影,還傳出了聲音。
“小軍你看,咱家也有電視機了!”劉老太滿臉都是驕傲,拍了拍孫子的肩膀,“以后啊,咱再也不用去別人家擠著看電視了,就在咱自已家,想看多久看多久!”
高小軍呆呆地看著那黑白色的畫面,里面的人和景物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色,看起來沉悶又單調。
根本不能和同學們口中的彩色相比較。
奶奶那句“再也不用去別人家擠著看”的話,此刻聽在他耳朵里,感覺像是在無情地嘲諷自已。
他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他轉過頭,避開那刺眼的黑白屏幕,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
“飯做好了嗎?我餓了。”
……
高師傅下班回來的時候,飯菜剛剛擺上桌。
他一進屋就看見了那臺嶄新的黑白電視機,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喲,買回來啦?”
“可不是嘛!我跑了一下午,托人找票,又去百貨商店排隊,總算是給咱寶貝孫子搬回來了!”劉老太一邊給老頭子盛飯,一邊邀功似的說道。
她特地把電視機打開,里面正放著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但畫面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
飯桌上的氣氛,跟電視里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師傅累了一天,只顧著埋頭吃飯。
劉老太一個勁兒地給高小軍夾菜,嘴里還不停地念叨:“小軍多吃點,看這電視多好,以后咱就在家看,想看啥就看啥。”
高小軍一聲不吭,眼睛是看著電視的方向,可那眼神空洞洞的,誰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電視里的人在說話,在走動,可在他眼里,就跟一團模糊的影子晃來晃去似的,遠不如同學們嘴里描述的那個“紅色的衣裳,綠色的草地”來得生動。
一頓飯,就在這種看似熱鬧,實則冷清的氛圍里吃完了。
高小軍吃完飯,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
劉老太看著孫子終于對電視提起了興趣,心里松了口氣,悄悄拉著高師傅到里屋說話。
“他爹,你看小軍這孩子……咋回事啊?電視買回來了,他咋一點兒都看不出高興呢?”
高師傅嘆了口氣,點上一根煙:“你以為買個電視就完了?人家李建業家那是彩色的,咱這是黑白的,能一樣嗎?小孩子家家的,最愛攀比,他這是心里有氣呢。”
“那……那咋辦?彩電票咱也弄不來啊!”劉老太一臉愁容。
“能咋辦?涼拌!過兩天他就好了。”高師傅悶悶地抽著煙。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陣清晰的嬉笑聲,是孩子們結伴而行的動靜。
“快點快點,要開始了!”
“我媽今天給我裝了瓜子,等會兒分給李安安吃!”
“我帶了花生!”
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方向正是李建業家。
高小軍坐在板凳上,背影僵直。
那些歡聲笑語,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精準地砸在他的心上,泛起一圈圈屈辱的漣漪。
他眼睛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的人在笑,在哭,演的什么內容,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一個畫面也沒看明白。
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
這破電視,有什么好看的!
黑乎乎的一片,跟看鬼片似的!
不看也罷!
“啪!”
他猛地站起來,伸手用力地把電視機關掉了。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流消散的“滋”聲。
劉老太和高師傅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從里屋出來,就看見孫子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回里屋去了,重重地把門摔上了。
“這孩子……”劉老太心疼得直跺腳,卻又一點辦法都沒有。
誰讓他們家點背,買不上那稀罕的彩色電視機呢,不對,是李建業,要不是李建業那比小子搶先一步,那臺彩電就應該是他們高家的!!
……
與此同時,幾十米外的李建業家,卻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里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比昨天還要熱鬧。
小孩子們自帶小板凳,在前排坐得整整齊齊,后面圍著的全是街坊鄰居。
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來的人,幾乎沒有空著手的。
東家提了一包炒花生,西家端來一盤自家蒸的紅薯,張姨更是直接拎來一小籃子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洗得干干凈凈。
大家把帶來的東西都堆在院子中央的桌子上,誰想吃就自已拿,氣氛融洽得像是在過年。
“建業,你家這電視機一買,可真是把咱們整條巷子的鄰里關系都拉近了!”張姨嗑著瓜子,滿臉笑容地對李建業說,“好多年沒見過這么熱鬧的場面了,大家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真好!”
李建業樂呵呵地散著煙:“遠親不如近鄰嘛,大家看得開心就好!”
再這樣融洽歡樂的氛圍中,時間不知不覺過去,電視節目結束,人群也漸漸散去。
李安安的同學們依依不舍地跟她道別。
“安安,你家電視太好看了,明天我還能來嗎?”
“明天我也來,我讓我媽給我炒南瓜子帶來!”
“李安安,李守業,明天見!”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結伴回家,路過高小軍家門口時,有人又提起了他。
“那個高小軍真奇怪,他家離得最近,他怎么從來不來看電視啊?”
“就是啊,這可是彩色的,誰能忍得住不看啊?”
一個消息靈通點的孩子小聲說:“我聽我媽說,高小軍家今天也買電視了!”
“真的假的?”
“買電視了?那他怎么不看?”
另一個孩子伸長了脖子,往高家院子里瞧了瞧,然后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來。
“你們看,他家黑燈瞎火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要是真買了新電視,不應該睡這么早吧?我家要是有電視,我肯定得看到半夜,光是激動的都得睡不著!”
孩子們帶著滿腹的疑惑走遠了。
而此刻,在那片黑暗的屋子里,高小軍正趴在炕上,把頭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他根本睡不著。
外面同學們的議論聲,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聽見了。
那些話像一根根燒紅的針,反復扎著他那顆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委屈,不甘,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九歲的男孩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身下的枕巾。
憑什么?
憑什么他李建業家就能有彩色的?
憑什么他李安安和李守業就能被所有人圍著、捧著?
高小軍在心里,把李建業全家從頭到腳,連帶著他家的彩色電視機,都狠狠地罵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