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菅閉目養神。
不過即便是躺在被窩里，她也還是沒睡著。
卯時初，梳頭房的宮女就來了，云菅又從被窩里爬起來，坐在了臺前。
面前的妝奩盒開著，擺放了一排正紅色的發飾，最左側則是一頂耀眼奪目的鳳冠。
鳳冠上綴大小不一的珠子，用金絲線精巧纏繞成漂亮的形狀，又有翠羽和紅寶石在各處點綴。
凈臉、修眉、上妝等流程，云菅又經歷了一遍。
但皇城內的宮女訓練有素，比起甄家的小丫鬟，手藝自然是強出太多。
梳頭房的宮女更是沉穩，云菅一夜沒睡，頭發不如先前那般黑亮柔順。但那宮人手巧，用頭油將所有發絲一點一點理順，又按照今日成婚的鳳冠有條不紊的挽出發髻來。
她手很穩，甚至沒扯疼云菅任何一根頭發，速度也很快。
云菅在這樣安靜又熟練的裝扮中，逐漸來了困意，直到朱玉親自過來，將鳳冠戴向云菅的發髻。
墜了脖子的重量讓云菅瞬間清醒。
她看向鏡中的自己，明艷無比，卻又端莊威嚴，是所有人想象中的天子之女模樣。
云菅往日看著這張臉，總會暗自得意，也會悄然沉迷。
可今日，不知為何她有些沉默。
她昨夜想謝綏，但這會兒，腦子里只有段姨和阿娘。
以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面容再成一次婚，可偏偏段姨和阿娘不在。
興許這輩子，阿娘都看不到自己鳳冠霞帔的模樣了。
朱玉察覺到云菅心情有些低落，小聲道：“公主，可是哪里不適？”這話一出，她身側梳頭的宮女就有些緊張。
云菅收回思緒搖了頭，露出一絲笑：“沒有，今日頭發梳的很好，賞吧！”說完見那宮人松一口氣，又叮囑朱玉，“這會兒忙亂，恐怕你也抽不得閑。等今日忙完了，長樂宮上下都記得打賞?！?/p>
朱玉含笑應下：“是，奴婢知道了?！?/p>
幾個宮人領了賞，高高興興走了。
云菅換好禮服，坐在床邊小憩。
沒過多久，到處都熱鬧起來。天都還灰蒙蒙的，可在行宮里和云菅結下深厚情誼的公主們卻已經都來了，各個帶著禮物。
云菅打起精神招呼了她們。
天色太早，小十二明顯還沒睡醒，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后拽著云菅的袖子仰起頭問：“大姐成婚后，還回來和我們一起玩嗎？”
云菅笑瞇瞇的：“回來呀！”
小十二說：“不在駙馬那里睡覺嗎？”
這話叫屋里的人一陣哄笑。
云菅捏著小十二肉乎的臉頰說：“駙馬來姐姐這里睡覺，姐姐有個公主府，以后都在那睡覺。等睡醒了，就來和小十二玩了?！?/p>
“那就好?！毙∈盟崎L出了口氣，她眼睛彎彎的對云菅說，“我怕大姐像二姐姐那樣，去駙馬那里睡覺，最后被趕出房子，都沒有地方睡覺了。”
這話叫屋內的吵鬧聲一頓，所有人都停頓了，李燕飛更是拽了下小十二：“不要胡說?！?/p>
小十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黑黝黝的眼睛里露出幾分不安。
云菅雖有些詫異，但還是笑著拍拍她腦袋，三言兩語把這件事給岔了過去。
不過，這還是她頭一次聽人提起已出降的二公主。
二公主成婚有兩年，但年紀其實也還是個小姑娘。不知是不是母妃身份太低的緣故，云菅自打回來，就沒見過對方。
甚至這宮里，都沒什么人提起。
今日時間不對，云菅也沒什么精力去詢問壓根不熟悉的二公主，她想著等自己的事情忙完了，再好好了解一下對方。
在姊妹幾個的笑鬧聲中，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外面的內侍差人來傳消息，說駙馬已經進宮了，等公主準備妥當，一起去拜見太后和皇帝。
云菅暗呼一口氣，宮里宮外的規矩是不一樣。
和沈從戎成親那日，雖然下了大雨，但這個時辰新娘子才起身梳妝打扮呢！
但輪到公主出降，這會兒卻已經開始拜別父母親了。
長樂宮眾人最后盤查一遍細節，確定云菅從頭到腳都沒有不妥，這才扶著云菅起身出了宮門。
駙馬孫程英也是著一身禮服，正侯在長樂宮門外。
見云菅出門來，他雙手作揖，遙遙一拜。
云菅挑眉看他。
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孫程英比往日越發好看清俊，那道不算高的身板兒像柳松白楊似的，格外挺拔。
他臉上帶了笑，將眉目間的英氣、柔美中和的特別融洽，比起上京那些有名的美兒郎也差不了多少了。
云菅見他帶笑，也忍不住笑。然后在宮人的攙扶下上前，等孫程英再次行禮。
孫程英行了禮，云菅微微頷首，先一步上了鸞車。
孫程英很快也邁步上來，兩人一同往太后的慈寧宮去。
到了慈寧宮，云菅攜孫程英上前跪拜，太后臉上帶著慈愛的笑說道：“好好好，今日哀家見了駙馬，知曉駙馬有這一番風采，之后便不會再擔心懿兒過得不好了。”
孫程英聲音清朗的表了誠心，然后與云菅一同叩首跪別。
隨后又是去乾元殿。
皇帝今日沒上朝，就在這里等著。
雙方見面后，皇帝好似沉默了片刻，才看著孫程英緩緩開了口。
“嘉懿乃朕長女，遺于民間十數年才得尋回。朕每每念她過往艱辛，便覺心痛難忍，只覺捧珠握玉也不夠。而今，將這天家貴女、金枝玉葉許了你，你自當敬她愛重她，若教她受了半分委屈……”
說到這里，皇帝的話音猛地一頓。
孫程英立刻沉聲接話：“臣叩謝陛下厚愛，絕不辜負陛下所托?！?/p>
殿內檀香繚繞，皇帝凝視他許久，才緩緩道：“駙馬可要記住今日所說的話。”
隨后，皇帝又看向云菅。
云菅發冠沉重，她也沒有像孫程英那樣完全叩拜下去，只是半俯著身子行了禮。
皇帝沉默片刻，才微嘆口氣：“起來吧！”
寶忠很有眼色，立馬叫鄧海把云菅扶起來。
等云菅坐下，皇帝才露出慈父面容，殷殷切切的叮囑了數句。無非就是不可仗著身份肆意妄為，不能欺辱駙馬，要對駙馬的家人尊敬，要好好過日子早些生個孩子等等。
云菅一直“嗯嗯嗯”的點頭，等皇帝說完了，她才問道：“父皇，今日兒臣成婚，想去鳳儀宮祭拜一下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