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百畝地上的眾人還在挖坑埋骨,勤勤懇懇。
四方哀樂四起,鑼鼓嗩吶幾乎響徹天際,壓下天邊綻放的煙花聲,襯著地里若隱若現的森森白骨,宛如陰間。
而在最前方的供案上,一金紅衣袍的胖墩正盤腿而坐,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閉目念咒:“魂壓陰山背石頭,魄墜寒窟鑿玄冰,日日夜夜做苦力,世世代代攢福報,福報都給小秦享,苦力永世不得歇!”
正挖坑的秦九州動作微頓。
他看著手中的骨頭,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感動。
在秦溫軟這個腦血栓當真覺得自已地下有人的前提下,這個咒語便顯得格外真誠而純善。
秦溫軟是真的在為他積福。
想到這里,秦九州手腳都更輕快了三分,鋤頭揮的虎虎生風。
正在此時,小藍從空中飛過,落在了王肩上,小聲嘀咕了幾句。
王眉頭微揚,但不動聲色。
一組咒語念罷,她感嘆了幾句,又猛然張開雙手,豪情萬丈:“巧施妙計離間敵軍,回營安置造福將士,普天之下,誰還能有本座威武無敵?”
小藍被她猛然伸出的巴掌差點抽倒地。
但它很快穩住身體,就悄悄飛去秦弦身后,堅強開口:“妹妹,明明是我用美人計迷惑的赫連祁,還有曹副將在暗中接應,怎么現在都成了你的功勞了?”
一張鳥嘴,聲音卻時而是男弦聲,時而是壓低女弦聲,足以以假亂真。
秦弦愣了一下,剛想說什么,就被秦九州一個小泥巴打在了啞穴上。
“閉嘴!”溫軟立刻低斥,“什么曹副將?那是敵營的將領,怎會接應我們?本座看你是骨頭埋的太少,皮癢了!”
秦弦一臉懵逼。
由奢入儉難,連日來的盛寵叫他直接忘本,僅被一句話罵的委屈巴巴,眼睛泛紅。
但他周圍一圈聰明人,立刻就猜到什么,追雨接收到秦九州的眼色,忙將秦弦帶離,低聲向他解釋了幾句。
供案上,王不著痕跡的瞥過暗處角落,眼中精光一閃。
赫連老賊可真好用。
以后他就是王在齊營的人脈了。
王心情在一瞬之間變得更愉快,嘴里不自覺哼起歌兒來。
眼見大伙兒都在努力耕地,但卻少了三分向上的激情,她不由面露寵溺,清了清嗓子,沒再哼挖啊挖,而是平地起高樓:“大山的子孫——呦!!!”
“砰!”
邊上的苗副將腿一軟,頭直接栽地里了。
“愛、太、陽、嘍!”
馮副將等人臉色發青,因極力壓制情緒,額角滲起冷汗。
“王……”中郎將瞳孔直縮,顫巍巍抬起手,妄圖呼喊,“王、停……”
王在干什么?
埋骨頭大伙兒也就認了,可也不必如此念咒詛咒吧!
齊軍死不足惜,但兄弟們罪不至此啊。
他虛弱的聲音太小,直接淹沒在了高燃的煙花聲與王的放聲高歌中。
今日小秦生辰,作為王的唯二嫡系,該有的排面一定要撐起來,否則,一些心思多過后議論起來,覺得小秦的生辰寒酸,那丟的將是王的臉面。
只有王親自動手,動嘴,動聲,才不會叫小秦丟人。
更重要的是——就這么放過暗處的赫連老鼠,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叫他沐浴王的光輝,王的歌聲,回去后,對曹副將的怨念或許會更深。
想到這里,胖墩愈發中氣十足,高聲怒唱。
以前的王一旦開嗓,輕則鳥獸四散,重則致人殘障,其威力不可小覷,而人參王則更上一層樓,今夜開嗓,直接力壓炮仗爆竹聲,唱得滿場俱震,人人驚顫。
離得最近的百畝地人差點就哭了。
大伙兒恨不得給腿賤的自已一巴掌。
看什么熱鬧!王的熱鬧能是那么好看的嗎?
腿怎么就那么賤,非得跟上呢?!
眾人欲哭無淚,只覺手里的骨頭都更陰森三分,齊齊兩眼麻木,表情呆滯。
——王可是氣沉丹田,還用內力擴散的。
內力有深厚,歌聲就有多動人。
不到半首歌的時間,地里已經橫七豎八腿軟了一大片,有人與齊軍頭蓋骨臉貼臉,泛寒的觸感竟不及王的歌聲更陰森徹骨。
而供案上,王還在盤腿而坐,雙手捧臉,對著月亮閉目高歌,滿是沉醉。
王已經沉浸在自已天籟般的歌聲里,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秦九州瞥了眼暗處聽的身體顫抖的赫連祁,眼眸微瞇。
自平陽一行后,白雪大王,真的不知道自已的歌聲是好是歹嗎?
她可清楚得很。
所以折磨赫連祁來了。
“這里的山歌排對排——”
“……串對串!”
暗處,“噗通”倒地聲并未引起王任何注意。
在耳聰目明的王耳朵里,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被王的歌聲迷倒的小弟了。
“嗬……呼……”
赫連祁捂著極速跳動的心臟,艱難的喘著氣,目光憎恨中又隱隱泛起水光,極力在渴求著最后一絲活命的空氣。
他還在震驚于絕色美人脫口而出的一句“曹副將接應”,就疏忽了觀察那供案上的胖墩,直接叫他受此毒害!
他也沒想到,宸安郡主……聲音竟如此歹毒。
天下竟有如此嘔啞嘲哳之音!
赫連祁因為秦弦給的秘藥,外傷剛好,但內傷未愈,這會兒身在敵營,本就精神緊繃,驟然被如此歹毒的歌聲一激,他又是個魯莽沖動的性子,一時想不開之下,竟直接嘔出了一大口血。
血絲黏連著,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地上。
他絲毫沒有顧忌,軟倒的手腳在用盡全力,一下一下往外爬。
他要……活著,他、一定要……活下去。
“十、八、彎——”
“九、連、環——啊啊啊啊啊——”
本就高昂的音調又憑空再度飆了高音,奶音尖利刺耳,仿佛不用喘氣一樣持續不斷。
“嗬……嗬、嗬……”赫連祁雙眼暴睜,幾欲充血。
此刻他再想不起什么報復敵軍,奪得軍功,也沒空再細想什么曹副將,在被歹毒而悚然的歌聲折磨著的此刻,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快爬!
或許是求生欲頑強,他生生爬離了角落。
外頭一片寂靜,剛才周軍的喝酒吃肉說笑聲不知何時已消弭無蹤,想來也是被那聲音難聽的胖墩嚇到,直接逃走了。
赫連祁繞開巡邏兵,跌跌撞撞逃出了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