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是這樣啊……”
雪松居,沐素聽著隔壁包廂的對話,目瞪口呆。
錦書一手扶額,被這傻姑娘氣的有些昏頭。
“你對你師兄的看法,不要聽別人怎么說,要有自已的想法判斷。”
“自已判斷……”
沐素想了想,伸出筷子夾了口菜,放進嘴里。
“師兄的酒樓,味道確實不錯。”
天色漸暗,兩人出宮之后,在外面逛的時間可當真不短了。
“快些吃,吃完回宮了。”
錦書看著西斜的落日,催促了一句。
“啊,我還想去師兄開的青樓去轉轉呢。”
沐素嘟著小嘴道。
錦書挑起眉頭,哼了一聲,嚴厲道:
“你如今身份不同,在京里,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在外邊待的越久,越是危險。”
“是這樣啊。”
沐素也不懂自已有什么可被人盯的,是不是看自已太漂亮了?
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師姐一訓斥,她就老老實實地埋頭吃飯,準備把肚子填飽后回宮。
不知怎的,錦書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總覺得與往日有些不一樣。
“如黎。”
“奴婢在。”
身旁,一位持劍宮女恭聲道。
“外面可有什么情況?”
錦書疑問。
如黎推開窗子,向暗處的幾個位置看了看,那里是內廷與采律官們所隱匿的方向。
得到特定回應信號之后,如黎面不改色,重新關上了窗戶。
“回殿下,沒有異常。”
“嗯。”
錦書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若是內廷與采律司都不能信任,那她早就死了無數遍了。
沐素看著師姐如此憂心的模樣,很懂事地迅速往嘴里扒拉著飯菜。
“我吃好了!”
小姑娘把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擦擦嘴。”
錦書拿著手帕,想要去擦拭她的嘴角。
可誰知,沐素一臉嫌棄地向后撤了撤。
“?”
“師姐,這個手帕,你剛擦過師弟的汗。”
說著,小姑娘從自已懷里掏出一方手帕,往嘴上一抹。
“走吧。”
錦書笑了笑,也站起身,在宮女護衛的簇擁下,向外走去。
夕陽余暉逐漸散去,天已變成了深藍色,將黑未黑。
街道上走卒小販正收拾著攤子,酒家卻繼續吆喝著。
城門就要關了,忙碌了一天的乾安城,將要迎來它的寂靜。
兩位女子出來時沒坐轎子,自然也要走著回去。
她們挽著胳膊,一步步走向街頭。
“唉,生意怎的那么難做,攤子擺了一整天,那么好的菜葉,竟然還他娘剩那么多。”
有莊稼漢子卷著地上的寬布,向旁邊抱怨著。
“那可不,你這菜還好些,看老子這冰糖葫蘆,不他娘能過夜啊!”
又一個扛著冰糖葫蘆的漢子吆喝了一聲,似乎是剛看見兩個氣質不凡的小姐,滿臉堆笑道:
“貴人,咱這是自已種的山楂,自家熬的糖,絕對好吃,要不要嘗嘗?”
“冰糖葫蘆?”
沐素一聽,先是停頓了一步,隨后哼了一聲,擺擺手:
“不要,給我買冰糖葫蘆的那人不在,我不吃!”
“哎,貴人,可以先嘗嘗嘛,小的整日就在這街上,若貴人相中了這味道,再讓那位天天給您買,如何啊?”
那漢子不依不饒,正說著,向沐素靠近而來。
錦書身旁,如黎與兩位護衛警惕地扶上了劍柄刀柄。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
正當錦書身旁三位護衛都看向那糖葫蘆漢子時,正趴在地上卷菜葉子的那莊稼漢子,忽然從白菜葉之下,掏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一步向沐素刺去。
同時,那糖葫蘆漢子面色一變,插滿糖葫蘆的稻草靶子一抖,尖端也顯出了鐵刃,這赫然是一柄槍。
“嗖——”
一道箭矢,自遠處高樓直射而來,罡氣滿溢,銳不可當,直指錦書心臟。
三道攻勢,同時發動。
動如雷霆,勢不可擋。
“圣女,你們這段氏……有些養不熟啊。”
莊稼漢子滿臉狠戾,刀罡大作,冷笑道。
……
瓦卡是一個諜子。
準確來說,他是霜戎先王時期,安插在乾安城的諜子。
他父親是寧人,母親是霜戎人,早些年雪原與蜀地商隊來往時,父親與母親生下了他。
然后,他被父親遺棄了,把他們母子二人扔在了雪原上。
恨,當然會恨,在部落里,在他們眼中,自已就是個異類,是個雜種。
母親很瘦,她的牦牛早就被別人搶走了,在寒冷的雪原,她必須得跟著部落,才有可能不被凍死餓死。
自已經常親眼看到母親走向別人的帳篷,一夜不歸,回來時,拿著可供他母子二人三日的吃食,盡管只有可憐的一點點,但只要吃的少,就能吃很多天。
七歲時,母親死了,他不知道母親怎么死的,第二天睡醒時,他看到了母親的尸體,孤零零地倒在帳篷外,渾身赤裸,身體被凍的紫青,他已分不清那是傷痕還是凍痕。
她的指甲縫中,還有殘留著的糌粑粉,很少,與污泥混合著。
瓦卡記得,自已當時把母親的手指,舔舐的很干凈。
母親死了,部落當然不會再收留一個寧人的孩子,他們奪走了瓦卡連避風都有些為難的帳篷,把他驅逐出了部落。
藏獒犬的利齒很尖,嗚嗚聲在警告著自已,再靠近一步,自已就會成為它的美食。
瓦卡扭頭離去,七歲的孩子,沒有鞋,赤著腳,裹著破爛的毛皮,走向了冰天雪地。
并沒有走多遠,他昏倒了。
再睜開眼時,他躺在一座溫暖的帳篷里,厚厚的毛皮蓋在自已身上,酥油茶的香氣讓他熱淚盈眶。
一個老人,坐在自已床邊,溫和地看著自已。
他給自已盛了一碗熱騰騰的茶。
“你,恨他們嗎?”
老人問道。
“恨誰?”
“你部落的那些人。”
瓦卡搖搖頭:
“不恨。”
“為什么?”
“因為我是寧人的兒子,因為我母親與寧人生下了我。
母親很美麗,如果我母親與部落的漢子成親,她絕對不會淪落到現在這樣。
她活該,我也活該。”
瓦卡不顧滾燙,一口將酥油茶飲盡。
他太餓了。
“那你恨誰?”
老人眼神更溫和了。
“我恨那個寧人,欺騙了我母親的那個寧人,他狡詐卑劣,置我們母子二人于冰天雪地,他自已跑回了大寧,過好日子。”
瓦卡咬牙切齒。
“寧人,都是如此。
他們不把我們雪原人看作是人,他們稱呼我們為蠻夷,是沒開化的野人。
他們自詡文明,卻一直干著最野蠻的事情。
你想向那個人報仇嗎?”
老人衣著華貴,盡管從頭到尾他的神態很溫和,可久居高位的氣質,卻是隱藏不住的。
“我想。”
瓦卡重重點了點頭。
自那天之后,他被接進了吉雪城。
他與其余一些人,共同在一座大院里,接受教導。
學習寧人說的話,學習寧人的生活習慣,學習寧人的書籍,學習寧人的一切。
他們練武,學習兵器,學習潛伏暗殺,學習為融入大寧能用得上的一切。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無比仇恨著大寧。
終于,在十五年前,瓦卡被秘密送到了大寧的中樞,全天下最繁華的城市,乾安城。
他們這一批人,在十五年的歷程中,終于在這座城市扎下了根。
有人種地賣菜,有人為仆,有人當小廝,有人開酒鋪,有人當人牙子,散布于大寧的各行各業。
瓦卡混的最好,他成為了京兆府衙門的一個捕頭。
團結的力量是極大的,這么一群有著不低修為的人,擁有著共同的目的,真真正正地互相幫助,理論上,他們可以做成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他們不敢,因為在這座城中,黑暗的領主,叫做采律官。
他們完全有能力更進一步,種地的可以當地主,當仆人的可以干掉主人,當小廝的可以自已開店,開酒鋪的也有錢擴張規模。
瓦卡也有能力立功,他作為霜戎駐扎在京城的諜網頭子,擁有著八品境界,對他而言,別說在京兆府衙門當上捕頭,哪怕是進入十三衙門,當上銀鑲捕頭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們不能冒險,采律司的眼睛無處不在。
他們更進一層,就更容易進入采律官的視線。
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么多年,他們謹小慎微地滲入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瓦卡進入官府的行為是一種極大的冒險,但好在他成功了。
瓦卡有時候總是會想,自已根本沒必要那么謹慎,十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他們變成一個真正的寧人,前些年如此多天災,逃荒逃難的人不計其數,來的乾安城謀生的也是如此,采律司從哪里查到他們的底細?
八年前,他們有很多人,更是在乾安城落了戶籍,不是為奴為婢,而是成為了真正的大寧子民。
去年時,老汗王駕崩,二王子繼任的消息傳來,讓瓦卡一陣驚愕,緊接著而來的,是茫然。
老汗王都死了,我們這些人,向誰效忠,還有必要再做下去嗎?
十五年時間,讓許多老伙計,都有些累了。
然而,一封信,從遙遠的雪原,歷盡千辛萬苦,飄到了乾安城。
那是新汗王的手書。
寥寥數言。
他說,他找到了當年自已的那座部落,已將部族中男丁盡數征召為奴隸兵,入前線作戰。
他說,他們這些人,若是累了,盡管離開乾安城便是。
他說,他又組織了一批人,準備來接替他們,他們這些為汗王奉獻了那么多年的勇士,可以選擇回到雪原,成為一個部落的主人,回來養老。也可以在大寧找個地方,好好過自已的日子。
他說,若有需要,盡管向他提,
王庭,永遠不會愧對他們這些忠誠于汗王的勇士。
瓦卡把信里的內容都告訴了兄弟們,
他們都沉默了,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因為離開的,全都被瓦卡處理了。
諜子系統進入了靜默期,然后,國戰爆發,采律司的眼睛更加嗜血而銳利。
他們不敢向王庭送去任何信息,甚至連彼此之間都不敢互相聯絡。
又過了一年,乾安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定北王破烏然城,祁王焚巫神山,蜀王定月輪,西域一戰,左王丁賈戰死,定北王破霜戎百萬大軍,將年輕汗王打回了吉雪城。
一樁樁一件件,大寧好似戰無不勝。
瓦卡愈發沉默了,在京兆府衙門同僚們舉杯相慶,大笑著頌揚皇帝的功績時,他必須要跟著強顏歡笑,一同舉杯。
只不過,他飲下的酒,是如此苦澀。
他仍然在等待著,等待一個機會。
曾無數個夜晚,他都在想著,自已這些人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他們潛伏十五年,依舊在權力核心的外頭打轉,他們打聽到的消息,掌握的信息,都稱不上是什么秘密。
他們費極大的力氣,去把消息傳遞出京,傳向吉雪城,可速度甚至比不上寧人去雪原的商隊。
瓦卡知道,像他們這樣的諜子,在大寧還有很多,他們都比自已好過。
在金陵、在燕州、在臨安,采律司的力量并沒有如此強大,他們能做的也比自已能做的多太多。
瓦卡的心有些浮躁了,他知道,自已本不該浮躁,也不能浮躁。
身為諜子,他應該做好潛伏一生都不被啟用的準備。
然而,扎根京城十五年,他發現,自已的心有些動搖了。
京兆府的捕頭,待遇極好,工作也不多,大事由采律司和十三衙門管,他們就負責處理些雞鳴狗盜的小事。
瓦卡甚至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在偌大京城,有了屬于自已的家。
他時常會想,兄弟們再如此沉淪下去,等有一天,王庭的任務真的派發下來時,他們還有沒有去執行的勇氣與能力。
所以,瓦卡不準備再等了。
他準備自作主張,做一件大事。
……
“王命下來了。”
一間幽暗的房屋,坐著八個衣著各異的男女。
有穿著破布麻衣的小販,有身著青衣的仆從,有衣著光鮮的商賈,有穿著皂服的官差,還有濃妝艷抹的歌姬。
從雪原上,一共來了十七個人,有兩個暴露了,自殺而死,有一個得病死了,有三個想要退出,被瓦卡干掉了。
還剩十一個人,有三個收到了召集的消息,但因工作,不能前來。
聽著瓦卡說的話,其余七人齊齊一愣。
“王命?”
“此話當真?”
“竟是如此突然。”
“王讓我們做什么?”
瓦卡坐在桌子上首,身著捕快皂服,面容嚴肅。
“王說,神山圣女入京,與大寧朝廷商議月輪之事。
此事一旦議定,大寧將再得十萬大山與神山的力量,獲得月輪海周圍廣袤資源,國力將繼續壯大。
月輪,本應是我霜戎之地,一年前月輪一戰,我雪原勇士精銳盡喪。
一年之后,大寧與月輪踏著我雪原勇士的骸骨,簽訂丑陋卑劣的條約。
我們之前已經打探到,宮里的雁貴妃,本名央雁,為神山大祭司央摩之女,前任神山圣女。
寧人與十萬大山的關系,便是以她與現任神山圣女沐素為基石。
入宮刺殺雁貴妃,顯然是不可能的,難度太大。
王給我們下達的命令是,想辦法,破壞寧廷與月輪的合作,如果可以,殺掉神山圣女沐素。”
話音落下,房間內寂靜無聲。
“王是如何知曉神山圣女將要入京的?”
有青衣仆人打扮的男子發問道,他一向謹慎。
瓦卡面不改色回答:
“王除了我們,天下遍是眼線,他提前得到消息后,自雪原派人給我們發布任務,一路疾馳,剛好與圣女進城的時間吻合。”
青衣男子皺了皺眉,閉口不語。
“瓦卡,你準備怎么做?
若是只刺殺神山圣女,也無法阻止寧人與月輪合作的大勢。”
歌姬女子問道。
瓦卡清了清嗓子,道:
“神山是神山,十萬大山是十萬大山。
你們別忘了,月輪的國主,姓段。我們的行動,可以從此處下手。
段氏不愿受神山掌控,更不愿事事皆聽從寧人朝廷安排,喪失獨立主權。
畢竟,在十萬大山里,真正只忠于段氏的力量,可當真不少啊。
因此,他私自聯系霜戎汗國,意圖左右逢源,在大國博弈的夾縫中發展。
于是,他與霜戎汗國在京城的力量合作,冒險殺掉神山圣女,削弱神山一脈對他的掌控。
他也可由此事與我雪原搭上線,正式獲得在兩國夾縫中生存,在博弈中發展的機會。
這個理由,不好嗎?
一個半時辰前,我在巡邏時,親眼看到神山圣女與長公主出了宮,微服私訪,在街上逛著。
于是,我迅速召你們前來,制訂計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我們不僅要向神山圣女出手,還要一起殺掉長公主,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寧感到憤怒,影響到大寧與月輪與神山三方之間的關系。
我們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在寧人心中,種下一顆對段氏懷疑的種子。
這次任務,我們甚至不需偽裝身份、隱藏身份,甚至不需真正殺掉神山圣女與長公主,可以以保全自身為上,一擊不成,立刻撤退,但必須要留下讓他們懷疑段氏的疑點。
這,才是影響他們三方關系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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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開始恢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