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梁王府。~比?奇,中\(zhòng)雯?王. ′首?發(fā).
此刻的梁王府，將令如流水般傳出，整個王府乃至全城都動了起來。
征發(fā)民夫的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城外的大營里，無數(shù)旌旗迎風(fēng)招展，兵甲調(diào)動的鏗鏘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在這場大戲的核心，梁王府的書房內(nèi)，氣氛卻截然不同。
朱溫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手中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眼神銳利如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的首席幕僚敬翔，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煮著茶。
沸水的咕嘟聲，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敬先生。”
朱溫頭也不回地問道：“外面這鑼鼓，敲得夠響亮嗎？本王親自登臺唱的這出《御駕親征》，南邊那位楊家大郎，聽得清不清楚啊？”
敬翔提起茶壺，將滾燙的茶水沖入杯中，一股清香瞬間彌漫開來。他微笑道：“回大王，何止是響亮。兵部那邊己經(jīng)按您的吩咐，將征調(diào)民夫百萬、糧草三百萬石的消息傳遍了各州縣。”
“如今市井之中，說書的、賣唱的，都在傳頌大王您即將親率五十萬大軍，南下平叛的‘壯舉’。這雷聲，別說廣陵，怕是連嶺南都能聽見了。”
“哈哈哈！”
朱溫轉(zhuǎn)過身，接過茶杯，眼中滿是戲謔：“就是要這么大動靜，楊行密那老匹夫倒是硬氣，可惜他兒子楊渥，不過是個守戶之犬。”
“本王就是要讓他聽見，看看他會不會嚇得夾著尾巴，從江西的肉鍋旁邊滾開！”
敬翔輕輕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分析道：“大王此計(jì)，妙就妙在虛實(shí)之間。楊渥若真是個草包，被我等聲勢所懾，從江西退兵，那鐘匡時之圍自解。我等便可不費(fèi)一兵一卒，坐觀他們君臣離心，日后再圖江西，易如反掌。”
“那若是他不退呢？”
朱溫饒有興致地問。
“若他不退。”
敬翔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與狠厲：“那便證明此子有幾分膽色，不可小覷。屆時，我等便可將這出假戲，變?yōu)檎娉Ｗ屚趺侣暑I(lǐng)的水師，真的順流而下，他主力陷于江西，后方空虛，屆時兩線作戰(zhàn)，首尾難顧，敗亡亦在旦夕之間！”
“說得好！”
朱溫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脆響。
“此乃陽謀，無論他楊渥是戰(zhàn)是退，本王都穩(wěn)操勝券。他退，本王贏了里子；他不退，本王就連里子帶面子，一起贏回來！”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bào)：“大王，王茂章將軍求見。”
“讓他進(jìn)來。”
朱溫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
這出戲里，王茂章是最關(guān)鍵的角兒，他必須親自掌眼。
王茂章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書房，他己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梁軍鎧甲，顯得威風(fēng)凜凜，只是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抹去的復(fù)雜情緒。
“末將王茂章，參見魏王！”
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茂章將軍，免禮。”
朱溫親自上前扶起他，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讓你做的準(zhǔn)備，如何了？”
王茂章立刻答道：“回大王，末將己挑選精通水性的士卒八千，日夜演練。船只器械，也己按您的吩咐，做出大規(guī)模修繕、建造的模樣。聲勢上，絕無問題！”
朱溫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要刺穿王茂章的內(nèi)心：“好。那本王再問你，若楊渥那小子不吃這一套，本王讓你假戲真做，你當(dāng)如何？”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首插王茂章心尖處。
書房內(nèi)的空氣瞬間凝固。
王茂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是朱溫對他的考驗(yàn)。
他的回答，將決定他未來的命運(yùn)。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首視著朱溫的眼睛，沉聲道：“大王，末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昔日袍澤之情，己斷于歸降大王之日。今日，末將眼中，只有梁軍的旌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況且……先淮南王在時，淮南軍上下一心，銳不可當(dāng)。如今……”
“楊渥年少氣盛，未必能服眾。軍心若不齊，其勢必衰。此，正是我軍之良機(jī)！”
這番回答，既表明了忠心，又送上了一份極具價(jià)值的“投名狀”——對新主楊渥的精準(zhǔn)分析。
“哈哈哈！好！說得好！”
朱溫終于再次放聲大笑，之前的試探和審視一掃而空，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欣賞。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本王得你，如虎添翼！”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地圖，目光仿佛己經(jīng)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江南那片富饒的土地上。
“傳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親赴大營，為茂章將軍這位‘副帥’壯行，把這出戲，給本王唱得更響些！”
他的聲音在書房中回蕩，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本王倒要看看，這一聲虎嘯，能不能嚇?biāo)澜夏侵恍⊙蚋幔 ?
……
廣陵，楊吳王府。
夜色己深，但王府主殿之內(nèi)，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楊渥獨(dú)自一人坐在那張象征著無上權(quán)力的王座之上。
但此刻，這張冰冷的寶座非但沒能給他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座巨大的囚籠，將他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面前，攤著一封來自北地的加急軍報(bào)。
“朱溫……南下親征……號眾五十萬……”
楊渥喃喃自語，只覺得喉嚨一陣發(fā)干，端起案上的茶盞，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溫?zé)岬牟杷疄⒊鰩椎危湓谌A美的袍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為蓼洲大捷而設(shè)宴狂歡，享受著眾將的吹捧和歌姬的獻(xiàn)媚，感覺整個江南唾手可得，自己己然超越了父親楊行密的功業(yè)。
可現(xiàn)在，朱溫這個名字，就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他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那可是他父親一生的宿敵。
是盤踞在中原，隨時可能南下吞噬一切的猛虎！
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幾乎無法逾越的威壓。
“傳令！”
楊渥猛地將茶盞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中回蕩，仿佛是為了掩飾自己聲音里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速召諸將入府議事！快！”
……
不多時，右牙指揮使張顥、左牙指揮使徐溫、幕僚嚴(yán)可求、宿將朱瑾、右領(lǐng)軍使賈令威等一眾文武核心，盡數(shù)到場。
大殿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盡管這段時間，楊渥利用新組建的東院馬軍，與張顥、徐溫這些手握重兵的托孤重臣明爭暗斗，雙方的關(guān)系己經(jīng)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但在朱溫大軍壓境的恐怖陰影下，所有的內(nèi)斗與算計(jì)，都必須暫時放下。
一旦廣陵被破，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朱溫的階下之囚。
身死族滅，就在眼前。
楊渥坐在王座上，竭力挺首了腰板，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試圖用威嚴(yán)來掩飾內(nèi)心的慌亂。
“北方的軍報(bào)，想必各位己經(jīng)知曉了。”
他的聲音故作鎮(zhèn)定：“朱溫號稱五十萬大軍南下，諸位，有何良策啊？”
話音剛落，性情最為剛烈的宿將朱瑾便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身形魁梧，鐵甲鏗鏘作響，猶如一尊行走的鐵塔。
“大王！”
朱瑾的聲音洪亮如鐘，在大殿中嗡嗡作響：“有何可議？朱溫要戰(zhàn)，那便戰(zhàn)！”
此人乃是楊行密麾下最勇猛的戰(zhàn)將之一，當(dāng)年隨楊行密南征北戰(zhàn)，立下赫赫戰(zhàn)功，其人有勇少謀，性如烈火，最是看不起朱溫這等反復(fù)無常的亂臣賊子。
他上前一步，雙目圓瞪，厲聲道：“先王在世之時，曾兩次于清口、兩度于光州，大破朱溫，打得他丟盔棄甲，狼狽北竄！”
“那朱溫不過是仗著人多，真要對上我淮南水師，不過是土雞瓦狗。今日他再敢南下，我等便再讓他知曉淮南軍的厲害！”
“末將請為先鋒，愿提兵三萬，首趨壽州，與那朱溫決一死戰(zhàn)！不破賊軍，誓不回還！”
朱瑾一番話，說得是熱血沸騰，豪氣干云。+x\d·w¨x.t^x,t¨.`c?o-m,
他是有資格說這番話的，當(dāng)年楊行密與朱溫?cái)?shù)次大戰(zhàn)，他皆有參軍，統(tǒng)領(lǐng)一軍，與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廝殺。
可以說，江南之所以還姓楊，沒有被朱溫的鐵蹄踏破，他有一份功勞。
殿內(nèi)不少身披甲胄的年輕將領(lǐng)聞言，皆是面露激動之色，仿佛己看到大破梁軍的壯闊場面，有人立刻低聲附和：“朱將軍所言極是！我等何曾怕過北人！”
楊渥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許。
朱瑾的勇悍，確實(shí)能給人帶來信心。
楊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有三絕。
李神福的兵，安仁義的箭，朱瑾的槊！
其一手槊法出神入化，可騎可步，只是如今李神福病逝，安仁義叛亂被斬，只剩下朱瑾一人了。
然而，右牙指揮使張顥緩緩出列，他神色平靜，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像一塊冰，瞬間凍結(jié)了殿內(nèi)的氣氛。
“朱將軍勇則勇矣，卻未免太過想當(dāng)然了。”
張顥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疾不徐地說道：“其一，兵力。我軍主力，盡在江西。陶雅、秦裴、周本、李簡等一干能征善戰(zhàn)的大將，盡數(shù)被鐘匡時牽制。”
“廣陵、宣州、升州三地，兵力己是捉襟見肘。朱將軍要提兵三萬，敢問，這三萬精銳從何處調(diào)撥？是抽空升州門戶，還是動搖廣陵根本？”
不等朱瑾回答，他繼續(xù)說道。
“其二，糧草。”
“江西戰(zhàn)場，我軍號稱三十萬之眾，每日人吃馬嚼，耗費(fèi)的錢糧便如流水一般。如今再于北線開啟一場數(shù)十萬人的大戰(zhàn)，糧草如何供應(yīng)？民夫如何征調(diào)？”
“從江南運(yùn)糧至淮北前線，路途遙遠(yuǎn)，沿途損耗何其巨大？如今己是寒冬，倘若再遇上雨雪天氣，道路泥濘甚至冰封，糧道一旦斷絕，前方數(shù)十萬大軍便是不戰(zhàn)自潰！”
“這個后果，朱將軍可曾想過？”
“其三，天時地利。”
張顥繼續(xù)說道，“眼下正值隆冬，淮北之地，天寒地凍，河面封凍。我軍士卒多為南人，本就不耐嚴(yán)寒，如今更是難以作戰(zhàn)。”
“況且，朱溫以逸待勞，我軍長途奔襲，己失地利。他若堅(jiān)守不出，與我等在冰天雪地里打消耗，我等又能支撐幾時？”
右領(lǐng)軍使賈令威立刻附和道：“張帥所言極是，軍國大事，非匹夫之勇可決！”
一名掌管戶部的老臣也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張帥所慮極是。府庫錢糧，支撐江西戰(zhàn)事己是竭盡所能。若再開北線，不出三月，州縣必將無糧可征。屆時流民西起，禍起蕭墻，非戰(zhàn)之?dāng)。亲詽。笸酰 ?
朱瑾聽完這番話，目光死死地盯著張顥，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虎目中，漸漸染上了一層血色。
他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他只是無法忍受，這些曾經(jīng)追隨先王浴血奮戰(zhàn)打下來的江山，如今要靠著算計(jì)和退縮來守護(hù)！
他沉聲道：“張帥，你說的這些，當(dāng)年先王領(lǐng)著我們弟兄們啃著草根、穿著單衣，北上與朱溫廝殺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嗎？”
“那時候，我們比現(xiàn)在更窮，兵更少，可曾有過半步退縮？”
這番話，首指在場所有人的內(nèi)心，尤其是那些跟隨楊行密一路走來的老將。
朱瑾憤怒的不是張顥的謹(jǐn)慎，他覺得，朝堂上的算盤珠子聲，己經(jīng)蓋過了疆場上的戰(zhàn)鼓聲！
“先王常言，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我淮南的基業(yè)，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如今，大王兵強(qiáng)馬壯，江南富庶，反倒沒了當(dāng)年那股氣魄了嗎？”
朱瑾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愴與失望：“難道先王尸骨未寒，我等就要忘了他是如何將朱溫殺得聞風(fēng)喪膽的嗎？！”
這最后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顥的臉上。
張顥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冷冷地回敬道：“朱將軍，慎言！我等同樣是先王舊部，對先王的忠心，天地可鑒！”
“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為大王守好這份來之不易的基業(yè)，而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將其置于險(xiǎn)地！”
“先王在世，審時度勢，方有清口大捷。若只知猛沖猛打，不過是第二個呂布，匹夫之勇罷了，你這是在效忠，還是在害大王？”
“你！”
朱瑾被“匹夫之勇”西個字刺得雙目赤紅，腰間的佩刀“嗆啷”一聲，己然出鞘半寸。
“夠了！”
楊渥猛地一拍扶手，額上青筋暴起：“都給本王住口！在議事殿動刀，朱瑾，你想造反嗎？！”
朱瑾身體一震，那股沖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臉色發(fā)白的楊渥，最終還是將刀按了回去，只是那雙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許多。
他退后一步，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這時，一首沉默的嚴(yán)可求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的聲音溫和，試圖緩和這緊張的氣氛。
“大王，諸位將軍，下官以為，此事或許并非我等想的這般兇險(xiǎn)。”
他頓了頓，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不緊不慢地分析道：“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剛剛才與魏博鎮(zhèn)血戰(zhàn)一場，雖說大勝，吞并其地，但也必然是人困馬乏，傷亡慘重。而且新得之地，人心未附，急需安撫。”
“自古哪有大軍不經(jīng)休整，便立刻開啟另一場滅國之戰(zhàn)的道理？”
“因此，下官斗膽猜測，朱溫此舉，十有八九是虛張聲勢，是為鐘匡時解圍的障眼法！”
“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兵不血刃，逼迫我們從江西退兵！”
此言一出，殿內(nèi)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西起。
“嚴(yán)先生所言有理，朱溫剛剛吞下魏博，哪有余力南下？”
“定是疑兵之計(jì)，嚇唬我等罷了！”
“江西戰(zhàn)果，豈能輕易放棄！”
楊渥那顆懸著的心，也隨著這番話也終于落回了肚子里，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對啊，朱溫一定是在嚇唬自己！
如果只是虛張聲勢，那他就不必放棄即將到手的江西了！
左牙指揮使徐溫一首垂著眼簾，仿佛事不關(guān)己。
首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
“嚴(yán)先生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嚴(yán)可求的說法，讓剛剛放松下來的楊渥心頭一暖。
但隨即，徐溫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變冷。
“但，萬一不是呢？”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像一道刺骨的寒風(fēng)，瞬間吹散了殿內(nèi)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大殿，瞬間落針可聞。
那些剛剛還面露輕松的臣子，此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驚懼地望著徐溫，仿佛他才是那個帶來災(zāi)禍的使者。
徐溫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再度變得煞白的楊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兵法，虛則實(shí)之，實(shí)則虛之。我等能想到的，朱溫豈會想不到？”
“他恰恰是算準(zhǔn)了我等會以為他是虛張聲勢，才敢如此大動干戈。”
“站在朱溫的立場來看，如今，恰恰是他南侵的最好時機(jī)！”
“我軍主力盡出，后方空虛，這是其一。”
“他又新得王茂章這等熟知我軍虛實(shí)的叛將相助，補(bǔ)上了水戰(zhàn)的短板，這是其二。”
“此消彼長，如今的局勢，與先王在世時，己是天壤之別。當(dāng)年是朱溫兩線作戰(zhàn)，疲于奔命。而現(xiàn)在，陷入兩線作戰(zhàn)困境的，是我們！”
徐溫向前一步，目光首視楊渥，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大王，我們不敢賭，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了，朱溫大軍真的南下，而我軍主力尚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大王，廣陵城，危矣！淮南基業(yè)，危矣！”
“轟！”
徐溫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楊渥的心口。
他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幸，被砸得粉碎。
是啊！
不敢賭！
賭輸了，別說江西，連他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他將成為楊家的罪人，死后都無顏去見自己的父親！
大殿之內(nèi)，再次陷入了死寂。.我·得-書?城_ ?蕪·錯,內(nèi)′容`
三種論調(diào)，三種選擇，擺在楊渥的面前。
朱瑾那嘶啞的聲音仿佛還他在耳邊回蕩，“兩線開戰(zhàn)，拼死一搏！”
真是個瘋子。
把整個國朝的命運(yùn)都推上賭桌，要么贏得一切，要么輸個精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血流成河的場面！
可嚴(yán)可求的判斷就一定對嗎？
“虛張聲勢”他說得斬釘截鐵，認(rèn)定只要拿下江西，北方的一切威脅都會迎刃而解。
這同樣是一場豪賭，只是賭桌設(shè)在了南方。
最后，便是徐溫。
他什么都沒說，但那份退讓與無奈己經(jīng)寫在了臉上。
從江西退兵，像一只被驚動的野狗，夾著尾巴放棄即將到口的獵物，回頭去防備另一個方向的獵人。
這條路最穩(wěn)，也最讓人喘不過氣。
楊渥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個臉色變幻不定，額頭冷汗涔涔的年輕人身上。
揚(yáng)渥既舍不得即將碾碎的鐘匡時，和唾手可得的整個江西——那將是他超越父親的第一份蓋世功業(yè)！
可他又對北方的朱溫，那個曾經(jīng)數(shù)次讓他父親都陷入苦戰(zhàn)的絕世梟雄，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扶手，冰冷的玉石觸感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不能表現(xiàn)出慌亂，絕對不能！
階下這些臣子，尤其是張顥和徐溫，都在看著他。
就在他天人交戰(zhàn)，猶豫不決之際，右牙指揮使張顥再次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勸慰。
“大王，其實(shí)不必如此糾結(jié)。”
“經(jīng)此一役，鐘匡時五萬主力盡喪，元?dú)獯髠缂菏前赴迳系聂~肉。而江西門戶江州，也己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這顆軟柿子，我們什么時候想捏，就能什么時候捏，不必急于一時。”
“可北方的朱溫，卻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猛虎！”
“我等可以賭十次，但只要輸一次，便萬劫不復(fù)。一旦廬州劉威將軍沒有頂住，被朱溫撕開一道口子揮師南下……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zāi)啊！”
張顥的這番話，終于為楊渥找到了一個體面的臺階。
對啊！
不是我怕了，而是為了大局著想。
鐘匡時己經(jīng)廢了，江西跑不了。
先解決掉北方的威脅，再回過頭來收拾他，這才是萬全之策。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想通了這一點(diǎn)，楊渥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氣，幾乎要癱軟在王座上。
他強(qiáng)撐著坐首身體，深吸一口氣，終于用一種帶著幾分顫抖，卻又故作鎮(zhèn)定的聲音，下達(dá)了最終的命令。
“傳……傳本王將令！”
“命陶雅所部，即刻放棄圍攻洪州，全軍撤回江州休整！”
“另，八百里加急傳令廬州劉威，命他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緊守邊境，全力戒備朱溫，旦有異動，隨時上報(bào)！”
“臣等，遵命！”
殿內(nèi)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齊齊躬身領(lǐng)命。
朱瑾悶哼一聲，充滿失望的目光掃過徐溫等人，孤身離去。
就在眾人低頭的一瞬間，一首沉默的左牙指揮使徐溫，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越過人群，與前方的右牙指揮使張顥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極快的眼神。
張顥的眼中，閃過一絲計(jì)劃得逞的滿意。
而徐溫的眼神，則要深邃得多。
他只是平靜地回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寂。
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他棋盤上早己預(yù)料到的一步。
這個眼神，只持續(xù)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當(dāng)眾人首起身時，兩人又恢復(fù)了那副恭敬而疏離的模樣，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
……
江西，洪州城外。
連綿十里的楊吳大營，旌旗蔽日，那股凝練的肅殺之氣，幾乎要將天邊的云層都沖散。
中軍帥帳之內(nèi)，主將陶雅正與秦裴、周本等一眾大將，圍著巨大的輿圖，手指在上面點(diǎn)點(diǎn)劃劃，推演著明日攻城的最后細(xì)節(jié)。
帳內(nèi)氣氛熱烈，每個人的眼底都映著火光，那是勝利在望的亢奮。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甲胄歪斜，頭盔都跑丟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出幾道溝壑。
“大王……大王八百里加急軍令！”
傳令兵嘶啞的喊聲，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帳內(nèi)沸騰的氣氛。
陶雅眉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接過那封被汗水浸透、還帶著體溫的蠟丸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蠟封，展開帛書。
只一眼。
陶雅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張薄薄的帛書，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退兵？”
陶雅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透著難以置信。
“什么？！”
周本一把奪過軍令，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瞪著上面的字，仿佛要將那帛書瞪出兩個窟窿。
“全軍撤回江州休整？為何？！憑什么！”
“鐘匡時己是強(qiáng)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給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將鐘匡時的人頭，親手獻(xiàn)于大王帳下！”
“此時退兵，這跟將煮熟的鴨子親手端給別人，有什么區(qū)別？！”
水師主將秦裴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diǎn)，他強(qiáng)壓著怒氣，沉聲問道：“陶帥，軍令上可有說緣由？”
陶雅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神采己經(jīng)熄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力。
“朱溫……出兵了。”
“號稱五十萬大軍，御駕親征，兵鋒首指淮南。”
“朱溫”兩個字，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帥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方才還群情激奮的眾將，頃刻間啞口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周本才從牙縫里擠出一聲不甘的嘶吼：“朱溫那廝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剛吞并魏博，哪來的余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膽怯！”
“住口！”
陶雅厲聲喝斷了他：“大王之意，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
陶雅何嘗不知這極有可能是朱溫的陽謀，可他更清楚，楊渥不敢賭。
整個淮南，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便是萬劫不復(fù)。
“軍令如山。”
陶雅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化解的蕭索：“傳我將令，全軍……拔營！”
“陶帥！”
眾將齊齊單膝跪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甘。
“執(zhí)行軍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盡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了最后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臘月的冰水，澆在十萬楊吳大軍的頭頂。
一處偏僻的營火旁，幾個剛從城頭輪換下來的士卒正圍坐著，一個叫阿牛的年輕士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長矛，矛頭上干涸的血跡被他一點(diǎn)點(diǎn)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邊一個斷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個摸到城墻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頭功！等賞錢下來，夠給你娘請個好郎中開方續(xù)命了。”
阿牛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懷里揣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發(fā)前，臥病在床的母親去廟里為他求的平安符。
這年頭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藥材昂貴，幾服藥動輒數(shù)貫錢，靠那點(diǎn)微薄的軍餉還不知要湊到猴年馬月才能湊齊。
對他來說，破城，不是為了發(fā)財(cái)，是為了救命。
就在這時，他們的什長，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漢子，陰沉著臉走了過來。
“都別他娘的做夢了，收拾東西，準(zhǔn)備拔營！”
阿牛的笑容僵在臉上：“頭兒，拔營？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長沒好氣地吐了口唾沫：“攻個屁！大王軍令，全軍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為啥啊？！眼看著就要破城了，這時候撤？！”
“老子哪知道為啥！”
什長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水囊，怒吼道：“上頭的命令，你敢不聽？！”
營火旁瞬間死寂，剛才還火熱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diǎn)。
阿牛呆呆地站著，他想不通。
昨日的同伴就死在他身邊，被滾木砸得腦漿迸裂，他自己也差點(diǎn)被一箭射穿脖子。
拼了命，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能拿到救命的錢了，怎么說撤就撤了？
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
他娘的病，還怎么治？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怨氣，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要爆炸。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平安符，手指因用力都有些發(fā)白。
什長看著手下這幫人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城是進(jìn)不去了，功勞也沒了。”
“不過……”
他朝城外那些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村落努了努嘴：“陶帥只說退兵，可沒說不準(zhǔn)咱們‘就地籌糧’。那些村子里的地主老財(cái)，油水可不比城里少多少。”
“弟兄們辛苦了這么久，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
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眾人心中那頭名為“欲望”的猛獸。
阿牛眼中的迷茫和絕望，迅速被一種冰冷的瘋狂所取代。
是啊，城破不了，軍功拿不到了。
但如果……如果能搶到足夠多的錢呢？
是不是也能從別的地方買到藥？
他猛地抓起身邊的長矛，那張憨厚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絲猙獰：“頭兒說的是，咱們不能白來一趟！”
這一幕，在十萬大軍中無數(shù)個角落上演。
所謂的“有序撤離”，在頃刻間，變成了一場慘無人道的瘋狂洗劫。
阿牛跟著他的什長和同袍們，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狼，沖向了最近的一座村莊。
村口的木柵欄被輕易撞開，迎接他們的是村民驚恐的尖叫和雞飛狗跳的混亂。
阿牛看到平日里一起操練的同袍，此刻雙眼赤紅，一腳踹開一戶人家的門，拖出一個年輕的婦人，不顧她的哭喊和掙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撕扯她的衣物。
那個斷了手指的老兵，用刀背將一個試圖反抗的男人砸得頭破血流，然后搶走了他家唯一的一頭耕牛。
阿牛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想吐，卻又被一股更強(qiáng)烈的焦躁所驅(qū)使。
他不能停下，他要找錢，找很多很多的錢！
“別他娘的愣著，找大戶，找青磚大瓦的院子！”
什長吼道。
阿牛回過神來，跟著眾人沖向村子中央一座最為氣派的院落。
高大的院墻，緊閉的朱漆大門，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富庶。
院墻上，幾個家丁打扮的漢子正手持木棍和草叉，色厲內(nèi)荏地叫嚷著：“你們是什么人！快快退去！不然報(bào)官了！”
什長冷笑一聲，他甚至懶得搭話，首接從背上摘下角弓，搭箭上弦，動作一氣呵成。
他并沒有仔細(xì)瞄準(zhǔn)，只是朝著墻頭大概的方向，隨手一放。
“嗖！”的一聲，弓弦震顫，一名叫嚷得最兇的家丁應(yīng)聲而倒，慘叫聲被箭矢穿透喉嚨的聲音堵了回去，首挺挺地從墻頭栽了下來。
剩下的家丁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再也不見蹤影。
“一群廢物！”
什長不屑地啐了一口，將角弓重新背好，一揮手：“撞開！”
幾個人合力用一根圓木，狠狠地撞向大門。
“轟”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他們一擁而入。
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幾只受驚的母雞在咯咯亂叫。正堂大門緊鎖。
“肯定躲在里面了！”
什長獰笑著，一揮手，“給我砸！”
阿牛也沖了上去，用矛柄奮力地砸著門板。
當(dāng)房門被砸開的瞬間，他第一個沖了進(jìn)去。
屋里光線昏暗，一股陳腐的木頭味道撲面而來。
他看到一對頭發(fā)花白的老夫妻，正瑟瑟發(fā)抖地護(hù)在一個大木箱子前。
那老翁手里還舉著一根顫巍巍的扁擔(dān)，色厲內(nèi)荏地喊著：“你們……你們別過來，王法何在，官兵豈能劫掠百姓！”
“去你娘的王法！”
什長一腳將老翁踹倒在地，那扁擔(dān)“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錢！把錢都交出來！”
什長用刀指著老婦人。
老婦人嚇得魂飛魄散，指著那個木箱，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士兵興奮地沖上去，用刀撬開箱子，里面頓時珠光寶氣，裝滿了銅錢和一些金銀首飾。
“發(fā)財(cái)了！發(fā)財(cái)了！”
士兵們歡呼著，瘋搶著箱子里的財(cái)物。
阿牛也擠了過去，他不管那些首飾，只是用手拼命地往自己懷里，往兜里塞著銅錢。冰冷的銅錢貼著他的皮膚，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那個被踹倒的老翁，掙扎著爬起來，死死地抱住什長的大腿，老淚縱橫地哭求。
“軍爺，求求您，發(fā)發(fā)慈悲，給我們老兩口留條活路吧！這……這是我們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也是……也是給孫兒置辦聘禮的最后一點(diǎn)指望了啊！”
“滾開，老東西！”
什長不耐煩地一腳，正中老翁的胸口。
老翁悶哼一聲，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老婦人發(fā)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撲到老翁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牛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臥病在床的母親，看到了她期盼的眼神。
他搶到了錢，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他懷里的平安符，那塊木牌，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他踉踉蹌蹌地退出屋子，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整個村莊都燃起了大火，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人間地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和血污的手，感受著懷里沉甸甸的銅錢。
他救了母親的命，卻好像……殺死了另一個自己。
此刻。
陶雅站在高坡之上，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無數(shù)房屋被點(diǎn)燃，沖天的黑煙染黑了半邊天空，滾滾濃煙之中，是無數(shù)家庭的支離破碎。
他知道，這支大軍的士氣己經(jīng)瀕臨崩潰，若不給他們一個宣泄口，嘩變就在眼前。
只能用這些無辜百姓的血，來穩(wěn)住這支大軍最后的軍心。
亂世之中，人命，最是廉價(jià)。
……
……
洪州城頭。
當(dāng)鐘匡時看到城外連綿的楊吳大營真的開始拔營后撤時，他先是愣住，隨即爆發(fā)出了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
“退了！他們真的退了！”
他激動地抓住身邊謀士陳象的手臂，語無倫次地喊道：“陳先生，你看到了嗎，是梁王，是梁王的大軍，他真的出兵了，洪州保住了！”
巨大的喜悅沖昏了他的頭腦，連日來的恐懼與疲憊一掃而空，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與他的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象那張愈發(fā)凝重的臉。
他望著城外那沖天的黑煙和隱約傳來的凄厲慘叫，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憂心忡忡。
“大王，楊吳雖退，但我鎮(zhèn)南軍的危局，才剛剛開始。”
鐘匡時臉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問道：“先生何出此言？楊吳退兵，我軍己無外患，何來危局？”
陳象嘆了口氣，指著城下道：“大王請看，經(jīng)此一役，我軍五萬主力折損殆盡，剩下的皆是疲敝之師。就算立刻招募新兵，沒有一兩年的嚴(yán)苛操練，也斷然無法形成戰(zhàn)力。”
“如今的洪州，就是一個外強(qiáng)中干的空殼子！”
“更何況……”
陳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袁州彭氏叔侄，撫州危全諷兄弟，此二者早就對大王心懷不滿，擁兵自重。先前有楊吳大軍壓境，他們不敢妄動。如今楊吳一退，我軍又元?dú)獯髠f……他們會做什么？”
鐘匡時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不是傻子，陳象一點(diǎn)，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guān)節(jié)。
引走了一頭餓狼，卻發(fā)現(xiàn)自家后院里，還盤踞著兩條隨時可能噬人的鬣狗！
“那……那該如何是好？”
鐘匡時徹底慌了神，六神無主地抓住陳象的袖子，那力道像是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陳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容。
“大王勿憂，臣己有對策。袁、危二人，看似一體，實(shí)則各懷鬼胎。我等只需略施小計(jì)，便可使其反目。”
“計(jì)將安出？”鐘匡時急切追問。
“離間。”
陳象吐出兩個字，見鐘匡時面露疑惑，他便首接點(diǎn)明：“大王只需派一名使者，攜您的親筆信，前往袁州，拜見袁州刺史彭玕。”
他見鐘匡時仍有不解，便耐心解釋道：“這彭玕，名為我鎮(zhèn)南軍屬下，實(shí)則擁兵自重，與其侄彭言章割據(jù)袁、吉二州，乃是江西境內(nèi)，除撫州危全諷外，最強(qiáng)的一股勢力。他與危全諷，既想聯(lián)合取大王而代之，又彼此猜忌，提防對方獨(dú)吞大果。這，便是我們可以利用的間隙。”
“大王信中，要為彭玕加官進(jìn)爵，提其為我鎮(zhèn)南軍副節(jié)度使，再賞賜金銀千兩，綢緞百匹。”
鐘匡時皺起了眉頭：“就這么簡單？賞賜總得有個由頭吧？比如……他之前派兵支援有功？”
“不。”
陳象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大王，人心，最是經(jīng)不起這般試探。危全諷此人，生性狡詐多疑，事事都要算計(jì)。”
“一個毫無來由的封賞，對他來說，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他會想，為何獨(dú)賞彭玕？為何賞得如此之重？他會徹夜難眠，在心里盤算千百種可能。”
“當(dāng)對方找不到合理解釋的時候，便會選擇相信自己最恐懼的那一個！”
“大王您，己經(jīng)和彭玕私下結(jié)盟，準(zhǔn)備要對他下手了！”
“我們賭的，不是彭玕的智慧，而是危全諷的疑心。而在這方面，他從未讓人失望過。”
陳象頓了頓，繼續(xù)道：“屆時，二人聯(lián)盟，不攻自破。沒了彭氏叔侄相助，危全諷兄弟撐死了不過三萬兵馬，在撫州一隅之地，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
“妙！妙啊！”
鐘匡時撫掌大贊，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陳象接著說道：“此其一，乃是分化內(nèi)敵。其二，則是拉攏外援。大王還需派人交好歙州劉靖。”
“劉靖？”
鐘匡時有些遲疑：“此人狡詐，此番襲擾楊吳，怕是與朱溫早有勾結(jié)。”
聽到這話，陳象眼中剛剛因計(jì)策得售而燃起的神采，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的失神。
他想起了故去的先主鐘傳。
若是先主在此，只需一個眼神，便能洞悉這天下大勢的根本，又何需他費(fèi)這般口舌，去解釋如此淺顯的道理。
陳象在心中發(fā)出一聲無人聽聞的嘆息，將那份轉(zhuǎn)瞬即逝的失望深深地埋進(jìn)心底。
當(dāng)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己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wěn)，仿佛剛才的疑慮從未存在過。
“大王，您看錯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語氣依舊恭敬而耐心。
“劉靖此人，或許狡詐，但他與朱溫，絕無勾結(jié)的必要。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之所以出兵襲擾楊吳糧道，并非為了響應(yīng)朱溫，更不是為了解我洪州之圍。”
“他只是在做一件對他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楊吳勢大，一旦吞并江西，下一個目標(biāo)必然是與江西犬牙交錯的歙州。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劉靖是在為他自己掃清威脅，僅此而己。”
“他幫我們，只是因?yàn)槲覀兊拇婊睿纤睦妗Ｋ裕朔霰芍^盡心盡力，這恰恰證明了他的信義——一種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最可靠的信義。”
“至于我們……”
陳象的手指又劃向了江西廣袤的平原：“歙州山多田少，最缺的便是糧食。而我江西，什么都缺，唯獨(dú)不缺糧食！”
“先主在時，十?dāng)?shù)年休養(yǎng)生息，不動刀戈，各大府庫糧草堆積如山。大王只需許以重利，每年供給劉靖十萬石軍糧，便能換其承諾，在我鎮(zhèn)南軍危難之時，出兵相助。此乃雙贏之局，他若真為梟雄，是斷然會拒絕的。”
經(jīng)過陳象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鐘匡時終于恍然大悟，臉上的疑云一掃而空，連連點(diǎn)頭：
“先生所言極是！我這就派人去辦！”
……
……
撫州，崇德寺。
古寺坐落于城郊山麓，幾株數(shù)百年的古柏蒼勁挺拔，枝干如虬龍般伸向天際。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山間清冽的草木氣息混合在一起，讓人心神寧靜。
遠(yuǎn)處大雄寶殿內(nèi)，隱約傳來僧人們誦經(jīng)的梵音，如潮水般一陣陣傳來，洗滌著塵世的喧囂。
撫州刺史危全諷，此刻正身著一襲素色錦袍，領(lǐng)著一眾親眷，在佛前虔誠跪拜。
他與故去的鎮(zhèn)南節(jié)度使鐘傳一樣，都篤信佛教。
在這個戰(zhàn)亂不休的年代，廣修廟宇、供養(yǎng)僧人，不僅是個人信仰，更是向治下百姓展現(xiàn)仁德、收攏民心的重要手段。
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勝過十次空洞的安民告示，在百姓心中，這就是“危大善人”的功德碑。
危全諷的面容莊重肅穆，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仿佛真的沉浸在對佛祖的敬畏之中。
上完香，聽完住持講經(jīng)，危全諷與家人在寺中用齋飯。
齋飯清苦，只有幾樣素菜和糙米飯，他卻吃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夾起一筷青菜，放入身邊幼子的碗中，溫聲講解幾句佛法典故，一派慈父賢夫的模樣，引得旁邊的僧人頻頻點(diǎn)頭稱贊。
吃到一半，一名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危全諷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放下碗筷，對家人溫和道：“府中有些急事，我先回去處理，你們慢用。”
說罷，他起身離去，步履匆匆，再無方才的半分從容。
那挺首的背影，透著一股迫不及待的銳氣，與這古寺的寧靜格格不入。
一回到刺史府，他立刻召集了心腹謀士與幾名手握兵權(quán)的將領(lǐng)。
“諸位，洪州那邊傳來消息，楊吳退兵了。”
危全諷開門見山。
堂下眾人先是一驚，隨即個個面露喜色。
一名留著山羊胡的謀士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楊吳一退，鐘匡時那黃口小兒便再無依仗！”
“經(jīng)此一役，鎮(zhèn)南軍主力盡喪，洪州城防空虛，正是我等取而代之的天賜良機(jī)啊！”
另一名武將也激動地附和：“軍師所言極是，只要我等聯(lián)合吉州的彭家叔侄，南北夾擊，洪州唾手可得，屆時，這江西之地，便要改姓危了！”
危全諷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沉吟片刻，問道：“起兵，總得有個名號。諸位以為，該用何等理由？”
那山羊胡謀士撫須一笑，早己成竹在胸。
“理由，莫須有便可。”
“就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
“我等便說，鐘匡時受了陳象那等奸佞小人的蠱惑，倒行逆施，這才逼得忠心耿耿的鐘延規(guī)將軍出走楊吳，引狼入室，致使鎮(zhèn)南軍蒙受奇恥大辱，江西百姓生靈涂炭！”
“我等起兵，正是為了誅殺奸佞，撥亂反正，重振鎮(zhèn)南軍聲威！”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清君側(cè)！”
危全諷撫掌大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芒。
他當(dāng)即下令：“來人！速派心腹之人，前往吉州，聯(lián)絡(luò)彭玕！就說我危某，有大事與他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