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帆看著被鎖鏈束縛、遍體鱗傷的羅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
“羅將軍，稍安勿躁，你且放心，你的家人，眼下還活著。”說到這，王一帆刻意停頓了一下，“至少，我大乾不會動手殺他們。”
羅成渾身一顫，身上的鎖鏈嘩啦作響：“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乾不會動手？”
王一帆向前踱了半步，昏黃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
“羅將軍，事到如今，裝傻毫無意義，高相之計，據本官所知，你心知肚明?！?/p>
“真正決定他們生死的，是你大燕的皇！”
“他們的命，握在燕無雙的手上，不在我大乾，更不在高相手中?！?/p>
“這是一場人心的游戲，我大乾不過是遞了一把刀，至于這刀會不會落，那便全看燕無雙了！”
“轟??！”
這句話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羅成早就瀕臨崩潰的心房上！
須臾之間，一股比地牢還要陰寒百倍的冷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高陽昔日所說的毒計，開始了！
這根本不是赦免，是比死亡更殘忍的凌遲！
“高陽……你好毒……”
羅成牙齒咯咯作響，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羅將軍若覺得生不如死，此刻便可自行了斷?！?/p>
王一帆雙眸深邃，平靜的掃向羅成，語氣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體貼：“你若死了，這盤棋自然作廢，高相的算計落空，大燕那邊或許也就風平浪靜了。”
“只是……”王一帆再次頓了頓，“你一死，你那留在燕都的老母、妻兒、幼弟，他們的死活，就真的……再無人在意了，高相或許懶得再動他們，但你那大燕陛下會不會‘以絕后患’、‘彰顯天威’，會不會順手清理門戶呢？”
“畢竟，一個無人在意的叛將家眷，留著也是污點?！?/p>
王一帆直起身，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如何選擇，全在將軍一念之間，是死是活，悉聽尊便。”
“來人，松綁，送羅將軍出牢，好生護送其歸國，若是怠慢了這位一心為國，忠心耿耿的良將，本官拿你們試問！”
獄卒上前，鐵鏈叮當作響地被解開。
羅成如同被抽掉了渾身骨頭，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卻感覺吸進來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冰冷的絕望。
自殺？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家人必死無疑！
這一點，他敢肯定。
腦中一陣天人交戰，一股希望漸漸涌上心頭。
燕無雙真會殺他全家嗎？他羅成忠心耿耿，為燕無雙沖鋒陷陣，甚至不惜以身為餌刺殺高陽！
陛下……陛下難道真的一點舊情都不念？對他一點信任都沒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心。
他羅成，有的選嗎？
這家人老小，他豈能不親眼去看一看？
并且。
他不甘心！
他為大燕做了這么多，付出了這么多，承受了這么多，他相信燕無雙！
萬一燕無雙信他，識破了此計，護他一家老小周全呢？
那他，還可與家人團聚！
“我……走……”羅成的聲音嘶啞干澀，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王一帆見狀，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滿意。
他邁步緩緩出了天牢。
天牢外。
刑部侍郎刑虎跟上，眉頭緊鎖：“大人，下官愚鈍，高相此計精妙，但……若燕無雙識破，不僅不殺羅成全家，反而厚待重用，那豈非放虎歸山，白費力氣？”
“白費力氣？”
王一帆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刑虎，你太小看帝王心術，也太小覷高相對人心的拿捏了，燕無雙不動手，我大乾自有人動手！”
“這個局，搞的就是燕無雙，誅的就是羅成的心，他差點將高相殺了，高相豈會放過他？”
“若破此計，唯有羅成自殺，否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羅成若真的忠義到了此等地步，那此計，縱然成了，也就沒什么太大的意義了?！?/p>
王一帆感受著空氣中的涼意，面色冰冷，回頭瞧了一旁的刑虎一眼，道，“高相之手段，千萬不可小瞧?！?/p>
“此局，無論羅成生死，無論燕無雙如何應對，敗的，永遠是大燕，這才是活閻王的手段！！”
一時間。
刑虎也滿臉畏懼，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
大燕。
皇城。
御書房。
燕無雙一身金黃色的龍袍，周身彌漫著一股絕對的威嚴，身旁站著手持羽扇的陳平。
他面色冷冽，極為不耐煩的道，“大乾長安，還未傳來蜂窩煤的消息嗎？”
“啟稟陛下，暫時還未傳來！”
燕無雙聞言，眉頭蹙的越緊。
“先生，不知為何，朕心中總有一股極其不好的預感！”
燕無雙負手看向窗外，幽幽說道。
這時。
殿外。
一聲急報傳來！
“報！”
“啟稟陛下，大乾長安八百里加急！”
燕無雙聞言，立刻掃向陳平，沉聲道，“傳！”
很快。
一封密奏到了燕無雙的手上。
燕無雙打開一看，臉色瞬間驟變，最后狠狠一巴掌拍打在御案上，發出震天之響。
“廢物！”
燕無雙怒不可遏，“這慕容復簡直廢物，貪婪蒙蔽了他的雙眼，他竟被高陽和武曌聯手做局耍得團團轉！”
“長安柴炭暴跌，我大燕在大乾的銀子，損失大半，瘋囤的柴炭無人接盤，這慕容復被人玩弄在掌心之中，簡直丟盡了朕的臉面！”
陳平聞言，心中也是驟然一緊。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上前，自燕無雙的手中接過奏折，細細的掃了過去，眉頭緊鎖，神情嚴肅。
燕無雙看向陳平，開口道，“先以消息出恐慌，令其瘋漲，直至瘋狂，再以蜂窩煤砸盤，緊接著武曌就跟著出了圣旨，將柴炭砸成一字斷魂刀！”
“這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這君臣配合的如此默契，哪里像是決裂了，這擺明是演給我們看的一出戲，可笑我們還上趕著往上湊，簡直是奇恥大辱，丟死人了！”
陳平冷靜的道：“陛下息怒，臣以為，這決裂未必是假?！?/p>
“哦？”
燕無雙目光銳利地射向陳平。
“高陽此人，智計百出，行事狠辣，他若真想坑殺大乾那幫奸商，即便不與武曌決裂，也未必做不到?！?/p>
“此人多的是陰狠手段，但他選擇如此大張旗鼓地與武曌決裂，甚至不惜讓武曌親自下旨罷官，鬧得天下皆知，還丟了帝王的威嚴，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臣覺得，這其中必有隱情，倒像是一種配合之下，一個賺錢 ，一個為民的默契！”
“默契？”燕無雙眼神微瞇。
“是。”陳平點頭，“臣以為，這只是巧合罷了！”
“武曌打壓權臣商賈、收攏民心，高陽則借此展現其雖罷了官，卻亦有掀桌之能，震懾四方！”
“此等人物，太過可怕，尤其此人還睚眥必報，心眼極其之小，臣建議，眼下我大燕正處多事之秋，實在不宜再主動招惹這活閻王，只要他不主動對我大燕出手，我大燕也不該再去設計他。”
燕無雙面色陰沉，沉默片刻，算是默認了陳平的分析。
高陽的可怕，他深有體會，能不招惹，自然最好。
但就在此時。
一名身穿黑甲的將士，快步跑了進來，神色慌張的撲通跪倒：“啟稟陛下！”
“半個時辰前，一個行跡極為可疑之人進了羅家，隨后府內下人出來報案，說此人乃大乾在我大燕的內應，奉命來接羅成將軍的家眷入大乾！”
“羅成將軍……怕是已降了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