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貼近她。
想要抱她。
于是借著替她整理發簪,寬大衣袖垂落,將她半籠進陰影里。雙臂微環,姿態像把她圈在懷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貪念。
可馬車忽然顛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穩,跌進我懷里。
她喚我表哥,手虛虛撐在我衣襟上,模樣天真無害,惹人憐惜。
沒人知道,我有多愛她這副模樣。
面上單純無辜,眼底卻藏著勾魂攝魄的鉤,一下一下,只撩著我、勾著我。
她作勢要起身拉開距離,我直接伸手,將她牢牢攏進懷里。
她想勾著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她——
我的確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開她。
她與我很像。
一樣聰明,一樣看透人心。只是我素來淡漠寡味,她卻多了幾分游戲人間的灑脫。
兩個太過剔透的人,相互偽裝是意趣,開誠布公是坦蕩。
我開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宮,應是為了她。
因為喜歡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給她一份庇護。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歡楚祈,還是只是需要一個能護著她的人。
若只是后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個選擇。
或者說,她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這世間自由行事的憑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給她的,我也能給。
我能給的,還會比他更多。
我問她,要不要試試,別再推開我。
她沒有同意。
在我即將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我唇上,擋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舊眉眼彎彎,一臉天真無辜,只說她聽不懂。
她就是想這樣吊著我。
她是我這一生里,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無法預估的存在。
被她這樣吊著,我不急,也心甘情愿。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寧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見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養女,即便同處京城,想見她,也沒什么名正言順的理由。
但無妨。
沒有偶遇,我便親手制造偶遇。
我派人盯著侯府,盯著她的動向。
一來是護她安全,二來,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后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見了朋友,再去楚祈為她盤下的悅來居,最后來了這間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從他身上聞到了她的香氣。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確險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與楚祈相爭,爭的是父皇恩寵,是儲君之位。
可只有我們二人知道,若真有什么想要爭,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會折服于情愛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愛別人,她永遠只會更愛自已。
這便意味著,縱然楚祈先出現在她生命里,我也未必沒有機會,在她心上占一處更重的位置。
沒人說過,后來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沒過多久,我便看見她與裴羨一同從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來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那位曾被她癡追、又將她當眾拒絕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誠地,以從未對旁人有過的專注與溫柔,吻了她。
繾綣,珍視。
我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危機感。
或者說,是鋪天蓋地的不確定感。
因為就在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有足夠的魅力,讓她選中的男人為她折腰,給她想要的。
要說庇護,霍驍、楚祈、裴羨、謝凜羽。這些人都同我一樣,對她上了心,入了癮,都會傾盡所有護著她。
我身上,似乎沒有什么是無可替代、能讓她非選我不可的東西。
我該拿什么,才能讓她把我留在身邊?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象中還要敏銳。
察覺到有人跟著她,故意來到河邊,持一根無鉤魚竿垂釣。
與其說釣魚,不如說,她是在釣我。
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偽裝了。
本想不動聲色,慢慢拉近距離,一點點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選擇太多。
拖得越久,她愿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說,其他男人能給她的,我都能給。
想讓 她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她身邊。
我終于吻上她。
呼吸交纏,氣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漸粗重,喉間隱有喑啞,想要撬開她的貝齒、更深地糾纏,她卻偏過了頭。
她終究還是只想與我周旋,不愿深入。
這一回,她也不再偽裝,徹底與我開誠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說我樣樣不缺,可偏偏每一樣,別的男人也都能給她。
她說,我好像也沒法給她一個,非選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將我與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點出我的出眾,又毫不留情地說,每一樣都有人能與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蕩,將一眾男子擺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個人能為自已提供的價值。誰有用,誰讓她歡喜,她便愿意讓誰留在身邊。
我并未惱怒,甚至頭腦在這一刻愈發冷靜。
她是這般卓絕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資格挑選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沒能讓她看中,那是我無過人之處,絕非她的錯。
于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寧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見的那個紫發少年。
那人對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燦爛,說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來運氣極好,而這份運氣,并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問她,若是我說,同我在一起,能為她帶來好運呢?
看見她驟然抬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賭贏了。
這話,的確打動了她。
我與她打賭,若我能用這根無鉤魚竿釣上魚,她便主動吻我。
魚真的上鉤,她仍不信,又與我賭銅板正反。
我不想讓她輸。
我只想讓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認真看著我,說她不會對我一心一意,問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當她這句話問出口,我心底卻已經翻涌成潮。
我知道,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慮,想留我在身邊。
我問她,她身邊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認真數出五個,或是六個。
我怎會不想獨占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這般擁她、吻她,我便戾氣難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開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擇手段想要獨占她,我更會被她徹底刨除在外,她也不會再是我此刻愛著的她這副模樣。
我心甘情愿妥協。
她也是第一次,主動吻上我。
只是試探般蹭過我的唇角,輕輕貼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為主,攫取她所有氣息,唇舌深深與她交纏。
人人都說我生來擁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已清楚,唯有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滿足,從身體到靈魂,都在為她戰栗。
不是我身為上位者,能給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賜予我,讓我有了真正的欲望與快樂。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將她要的寒磯草,送去了侯府。
也將千方百計從她那里討來的,那條她貼身佩戴的項鏈,攏在掌心。
獨處時,一遍遍摩挲鏈身,仿佛能透過微涼的質地,觸到她殘存的體溫。
我讓人在府邸的密室里,又新打造出一個壁龕。
這里,是我收藏的,與她有關的一切。
有她那日宮宴上被風吹走的那方面紗。
有我親筆記錄、又令御廚反復調試后定下的食譜。上面詳列著她的忌口,更寫滿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還有上次從清寧寺回城的馬車上,她親手為我涂抹過的那罐燙傷膏,哪怕膏體已經所剩不多。
連那日她用過的那根無鉤的魚竿,以及我們打賭時拋起的那枚銅板,我都一一帶回,收進此間。
我也開始寫與她有關的日札。
原來愛上一個人,哪怕只是獨自收集這些細碎的點滴,拼湊起獨屬于我們的回憶,也會覺得滿心充盈。
是的。
充盈。
這也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擁一切,內心卻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覺得,哪怕她并非時刻在我身邊,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會覺得安穩、踏實。我愿意為她包容,改變。
甚至,我開始去想未來。
有她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
她或許不會知道,我對她也是一見鐘情。
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她,遠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但沒關系,我知道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