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不知何時起了霧，露水極重，寒意沁人，值夜的小廝縮在班房內(nèi)，將下巴擱在胸前。
半睡半醒間，“啪”的一聲脆響，似乎是房門被用力推開，撞在墻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驚心，將他驟然震醒。
腦子還帶著混沌的睡意，未能強行清醒，可兩眼已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大睜。
就見主屋的大門開著，屋里的光瞬間傾瀉而出，一個高挺的身形逆光站在那里。
小廝趕緊跑出班房，上前應(yīng)候：“爺有何吩咐？”
“請大夫！速去！”
小廝從未見家主這般失態(tài)，半刻不敢耽誤，往外跑去。
陸銘章倏然轉(zhuǎn)身回房，反手帶上門，再闊步行到榻邊。
帳幔半掛著，燭光透入，照亮了榻上之人此刻的模樣，她的面色白成紙，身體不可遏制地顫栗，牙關(guān)咬得咯吱咯吱。
她的雙手正死死地，以一種保護般的姿態(tài)護住自己的小腹，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戴纓覺得冷，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見，她聽到有人在喚她，一遍又一遍地喚她。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很奇怪，明明在做夢，心里也清楚在做夢，可就是醒不來。
眼前的黑暗一點點散開，像是被點燃，燒起來，燒開的破洞后面出現(xiàn)一片彩色的模糊物景。
接著，沒有一點征兆，她醒了過來，耳邊是焦灼的呼喊。
她的雙眼慢慢清明，看見的是一張因為焦灼而惶惶然的臉，那張臉讓她空白的大腦有一瞬間陌生。
她的印象里，陸銘章是沉穩(wěn)、靜和、嚴(yán)肅的，后來，她又見到他低郁的一面。
哪怕在逃離羅扶的途中，那樣的險境，她也從未見他如此失態(tài)。
“怎么了？”她問。
陸銘章見她醒過來，不敢大意，將她慢慢地扶起，在她的面上端詳，以此來確認(rèn)安然：“有沒有哪里不適？”
戴纓搖了搖頭，只是一只手仍下意識地捂著肚腹。
他察覺到，問出聲：“肚子不適？”
聽他如此說，她便將小腹上的手按了按，又撫了撫，搖頭道：“沒有不適。”
什么感覺也沒有。
陸銘章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狐疑再問：“那為什么一直按著那里？”
她怔了怔，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小腹，再緩緩將手拿開，說道：“真沒什么，大人怎么這樣緊張。”
“你剛才一直說話，不知嘰咕著什么。”他看似無意地說，“好像說了血……”
戴纓又是一怔，慢慢搜刮記憶的沙灘，然而潮水退去，把痕跡全部抹除，思來想去，沒有半點印象，于是搖頭道：“應(yīng)該是夢魘，這會兒卻想不起。”
她心口跳動不平，衣衫被汗?jié)瘢瑵癜櫾诤蟊常瑝粜褋恚瑝衾锏那樾尉筒挥浀昧恕?br/>然而，無論如何，這種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正在這時，房門被叩響。
“家主，大夫請來了。”
陸銘章一手扶上戴纓的臉，再轉(zhuǎn)至她的后頸，拿指肚，帶著一點點力度，揉按她后頸的窩穴，見她臉色回轉(zhuǎn)，紅潤起來，仿佛剛才的驚險不過是他的錯覺，忍不住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再看向她。
“讓大夫進(jìn)來瞧瞧？”他問她。
她點了點頭。
于是他披衣下榻，將床幔掩好，朝房門走去，開了門，將人讓進(jìn)屋。
大夫是位鶴發(fā)童顏的老者，姓黃，出自虎城醫(yī)藥世家，黃家，常往府中給老夫人把脈，醫(yī)術(shù)精湛高明，但凡向他問醫(yī)之人，皆尊他一聲黃老。
黃老進(jìn)了屋室，見了陸銘章先拱手揖拜，陸銘章頷首道：“勞您老去看看，內(nèi)子夤夜突感不適，起了夢魘，身冒虛汗，驚悸難安。”
黃老背著醫(yī)箱，走到珠簾隔斷處，立住。
丫鬟先入內(nèi)，過了一會兒，丫鬟從內(nèi)走出，將珠簾打起，黃老這才走進(jìn)里間。
陸銘章隨在其后。
黃老告了座，帳沿墊著一塊不高不低的小枕，枕上搭著女子的腕子，腕子上蓋著輕薄的絹帕。
他將指按上那截手腕，面目嚴(yán)肅地號了幾息，以他的醫(yī)術(shù)，實際并不用這么久，然，陸家不同別家，是以態(tài)度比往常更謹(jǐn)慎。
接著他站起身，退到一邊，拱手微笑道：“都護大人放寬心，尊夫人脈象平穩(wěn)有力，非但無礙，反而貴體康健，氣血充沛，安泰非常。”
陸銘章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再次確認(rèn)：“您老人家的意思是……并無大礙？”
“不僅無大礙，更無半分病兆，康健十足。”黃老拈須笑道，“所謂夢魘，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乃心神被擾，非形體之病，此癥不在肌體，而在情志。”
老醫(yī)者頓了頓，又道：“老夫開一劑安神方子，藥性平和，僅作調(diào)理，然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神補，最要緊的，是夫人白日莫要勞神太過，可尋些怡情養(yǎng)性之事分散心神。”
陸銘章這才完全放下心，就要引大夫去外間，帳里卻響起一聲輕咳。
因這一聲突兀的咳嗽，讓陸銘章頓住腳，想了想，再次啟口道：“還有一事想請教您老人家，我夫婦二人成婚數(shù)載，相處融洽，然內(nèi)子腹中始終未見麒麟之兆。”
“可否再勞煩您老，為內(nèi)子探一探脈息，看看是否……另有乾坤？”
黃老慣在高門大戶間行走之人，對于這等事早已司空見慣，當(dāng)下理解地點點頭：“此乃人之常情，大人勿憂，待老夫再仔細(xì)診過。”
說罷，再次折身，坐回榻前，三指搭于那細(xì)腕間，這一次，他凝神靜氣，診得格外仔細(xì)，陸銘章立于一側(cè)，整個屋室靜地針落可聞。
良久，黃老緩緩收回手，眉宇間并無凝重，反而是一片澄明，他轉(zhuǎn)向陸銘章，語氣溫和而肯定。
“方才老夫已再三細(xì)察，尊夫人六脈勻和，并無半點虛損之象，反倒充盈有神，單從脈理而言，其血氣旺盛，胞宮安和，于子嗣一道，并無滯礙。”
陸銘章對他這位小夫人的看重，他也有所耳聞，是以寬解道：“生育乃天地自然之功，有時亦需機緣，非可強求，夫人玉體既安，大人亦當(dāng)寬懷，勿使此念成為心頭重負(fù)，反擾了清寧。”
此話說給陸銘章聽，亦是紓解戴纓這位正主的心頭郁結(jié)。
大夫出了屋室，丫鬟將其領(lǐng)到側(cè)屋，聽其有關(guān)藥膳的囑咐，陸銘章重新回屋，閉上房門。
他走到榻前，揭起床帳，就見戴纓怔怔地坐在那里，于是踢鞋上榻，撫了撫她的頭。
“黃老的話適才你也聽到了，說是無事，生育乃自然之功，當(dāng)寬心解懷，靜候便是。”
戴纓精神仍是懨懨的，突然打了一個寒噤，身上的濕衣還未更換，于是隨手在床尾揀了一件外衫，將汗?jié)竦囊挛飺Q下。
因是外衫，領(lǐng)口不比寢衣服帖，而是散闊的，哪怕將腋下的衣帶系緊，也掩不住胸脯的玲瓏曲線。
那若隱若現(xiàn)的天然起伏，白如瑩雪，滑如溫玉，春衫輕薄，凸顯可疑的痕跡，勾著人的目光。
陸銘章探手將她松散的衣領(lǐng)緊了緊：“這樣只怕涼了胸口，我另去取件寢衣來。”
說罷，他轉(zhuǎn)身行到衣櫥跟前，隨手取了一件領(lǐng)口繡茶花紋的霞色寢衣，再走回遞予她。
戴纓背過身，將寢衣重新?lián)Q上。
這一期間，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動作著，伴著輕軟的衣料摩擦。
她低郁的情緒，已是肉眼可見，掩都掩不住。
陸銘章重新入帳，坐到她的身邊，待她穿好寢衣，垂著粉頸兒坐在那里，他才再次開口：“要不……明日我們?nèi)ニ妥幽锬锬抢锇菀话荩俊?br/>聽了這話，她抬起頭，慢慢靠到他的肩窩處，窩進(jìn)他的懷里，“唔”了一聲。
他二人都有心事，可這心事卻不在一件事上，陸銘章適才真真切切見到她的異狀，雙手捂著肚腹，滿額汗珠。
他只在乎她的身體是否安然，其他的都顯得無足輕重，在黃老給她號診后，得知她身體并無大礙，他才放心。
而戴纓呢，她被魘住了，雖說在醒來的片刻有過心悸不安，可轉(zhuǎn)瞬就消逝了。
此刻占據(jù)她心神的，是另一個更現(xiàn)實的焦慮，有關(guān)生養(yǎng)，是不是她的身子有問題，否則為何遲遲沒動靜。
那位黃老說她身體并無不好，氣血旺盛，胞宮安和，于嗣續(xù)一道無礙，這話于她而言，非但不能完全打消疑慮，反而讓她生出另一種猜測。
是不是陸銘章提前囑咐過那位醫(yī)者，怕她承受不住，從而不告訴她實情……
他將下巴輕抵于她的發(fā)頂，輕緩緩地?fù)崤乃谋常念^的惦念和困擾，溪丫頭今日被診出有孕，這使她想要子嗣的心緒更加緊迫。
她則偎在他溫?zé)釄詫嵉膽牙铮羌饪M繞著干凈安心的氣息，可心里的愁緒卻越裹越緊。
在一片寂靜中，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出那個不愿觸碰和面對的問題。
“大人……若妾身……一直不能有孕，如何是好？”
陸銘章并未多想，給了回答：“若是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
她抬起頭，看向他，他則低下眼，同她的眼神對上。
“真的？”她問。
他“嗯”了一聲：“騙你不成？”
戴纓笑了笑，沒再言語，環(huán)上他的腰身，輕聲道：“明日去拜一拜送子娘娘，也許過不了許久，就有了……”
他雖那樣說，她卻不能當(dāng)真，這份“不能當(dāng)真”，并非不信他的心意，而是無法忽視那沉甸甸的現(xiàn)實。
老夫人的期望，外界的眼光，還有未知暗涌的波瀾。
他有他的大業(yè)，那是一條需要血脈延續(xù)，后繼有人的路途，他已踏上，豈是一句“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而輕輕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