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一場驚天動地的學術辯論即將上演。
然而，盧璘甚至沒有看周慎之一眼。
徹底無視周慎之的做法，比任何反駁都更有殺傷力，氣得周慎之腦袋發(fā)昏。
盧璘轉過頭，對著角落里的沈叔武，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開始吧。”
“好嘞！”
沈叔武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抓住那幾塊黑布，猛地向后一扯！
呼啦！
幾件造型奇特的鐵制農(nóng)具，赫然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曲轅犁，耬車，筒車....
“這是什么東西？”
臺下的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滿臉困惑。
盧璘拿起一根木炭，在高臺的木板上畫了起來。
“諸位腳下的土地，養(yǎng)活了江州萬民。而讓土地長出糧食的，是農(nóng)具。”
“這是耒耜，這是鐵犁，我們用了上千年。但它們，不夠好。”
盧璘沒有講任何大道理，直接從最基礎的農(nóng)具開始剖析。
“入土太淺，耗費牛力，翻土不勻……”
臺下的農(nóng)人們聽得連連點頭，這些話，全都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周慎之的臉，已經(jīng)黑如鍋底。
盧璘這是在干什么？
在如此萬眾矚目的場合，公然講解這些...這些泥腿子才關心的東西？
這是對他們這些讀書人最大的羞辱！
盧璘畫完，又指向那臺嶄新的曲轅犁。
“而這個，是我改良過的新犁。它的犁壁是弧形的，可以減少阻力。它的犁評可以調(diào)節(jié)深淺，適應不同的土地。它更省力，也更高效。”
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臺下那幾個被請來的老農(nóng)。
“這位老丈，您種了一輩子地，可否請您，先用舊犁，給大家演示一下？”
老農(nóng)有些緊張，但在黃觀的鼓勵下，還是扛起了一把常見的舊式鐵犁，走到高臺旁早已備好的一小塊試驗田里。
“嘿！”
老農(nóng)吆喝一聲，扶著犁，驅(qū)趕著黃牛，開始耕地。
牛喘著粗氣，老農(nóng)弓著背，使出全身的力氣，犁頭在堅實的土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壑。
汗水很快就浸濕了老農(nóng)的后背，整個人呼吸也變粗了。
所有人都看得真切。
這就是他們最熟悉的耕作場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小塊地耕完，老農(nóng)已經(jīng)氣喘吁吁。
盧璘走上前，扶住他。
“老丈，辛苦了。現(xiàn)在，請您試試這個。”
說著，盧璘將那架嶄新的曲轅犁，交到老農(nóng)手中。
老農(nóng)將信將疑地握住犁把，光是一上手，就能明顯感覺，曲轅犁的手感與舊犁完全不同。
周慎之發(fā)出一聲嗤笑：“裝神弄鬼！”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牛，一人，一犁之上。
老農(nóng)深吸一口氣，再次吆喝一聲。
黃牛邁開步子。
下一刻。
整個演武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造型古怪的曲轅犁，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鋒利的犁鏵如切豆腐一般，輕松地破開土層。
深黑色的泥土被高高揚起，向兩側翻卷，留下一道又深又直的整齊犁溝。
黃牛的步伐輕快了不止一倍。
而扶著犁的老農(nóng)，幾乎沒用什么力氣，甚至能直起腰來！
老農(nóng)呆住了。
黃牛走了十幾步，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拉住韁繩。
回過頭，看著身后那道又深又松軟的田壟，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輕便的不可思議的新犁。
老人臉上的皺紋都在顫抖。
猛地轉過身，望向高臺上的盧璘，張大了嘴，渾濁的眼睛里頓時爆發(fā)出陣陣光彩。
“這……這真是神了！”老農(nóng)激動得說不出話。
他再次拿起曲轅犁，仿佛拿起一件稀世珍寶。
臺下的百姓們沸騰了。
“這犁...真的這么好用？”
“老王頭種了一輩子地，他可不會騙人！”
“我的天，要是有了這犁，我家那幾畝地，一個人就能耕完！”
周慎之的臉已經(jīng)徹底扭曲，站在那里，身體僵硬，一言不發(fā)。
盧璘沒有理會周慎之，轉頭看向沈叔武。
“把筒車推出來。”
沈叔武應了一聲，帶著工匠們小心翼翼地推來一個巨大的木制器械。
器械由竹筒和木輪組成，結構精巧。
“這是筒車。”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盧璘指著器械開始解釋：“江州水網(wǎng)密布，但灌溉效率低下。過去，我們挑水澆地，一人之力，費時費力。”
臺下的農(nóng)人紛紛點頭。
“這筒車，只需一人輕推，便可將河水提升至田埂，灌溉之效，是人力挑水的十倍！”
接著，盧璘開始解釋著筒車的原理和優(yōu)勢。
一名工匠上前演示，輕輕轉動筒車，清澈的河水便源源不斷地被竹筒提出，倒入旁邊的水渠。
水流嘩嘩作響。
農(nóng)人們的眼睛再次亮了。
“十倍！那我家旱地也能變良田了！”
“這東西，比那犁還要緊要啊！”
“盧先生，這筒車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們？”
人們激動地涌向高臺。
盧璘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諸位父老鄉(xiāng)親，今日我所展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經(jīng)世學堂，便是要教大家這些實實在在的本事。”
“我聽說，有人說我盧璘是騙子，是蠱惑人心。可我盧璘所教所做，都是為了讓大家能吃飽飯，能有余錢。”
盧璘指向那幾件農(nóng)具。
“這些，就是我盧璘的學問。這，就是經(jīng)世致用！”
臺下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后，掌聲爆發(fā)。
“經(jīng)世致用！”
“盧先生萬歲！”
“盧案首，我們信你！”
歡呼聲震耳欲聾。
周慎之站在人群外圍，臉色鐵青。
想要反駁，卻發(fā)現(xiàn)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后的理學弟子們也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與周圍亢奮的百姓對視。
盧璘站在高臺上，看著下方沸騰的人群，和黃觀迅速交換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