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江南道都漕交易監(jiān)內(nèi)。
一間專門為新任監(jiān)理準備的公房里，燈火通明。
蕭敏之端坐于書案之后，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賬冊。
他已經(jīng)在這里枯坐了一整天。
從清晨到日暮，將交易監(jiān)開辦以來所有賬本，一頁一頁，仔細翻閱。
可半點想要查到的痕跡都沒有。
賬目清晰得可怕，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明明白白，甚至連每一筆交易的手續(xù)費，都分毫不差。
流水與庫存完全對得上，找不到半點破綻。
蕭敏之放下手中的賬冊，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眶，臉色凝重。
他絕不相信，一個出身寒微的泥腿子，在見到這等潑天富貴之后，能忍得住不伸手。
別說一個寒門秀才了。
就是他自己，出身蘭陵蕭氏，自幼見慣了富貴榮華，第一眼看到交易監(jiān)這每日數(shù)萬兩白銀如流水般進出的總賬時，心臟都忍不住劇烈地跳動。
盧璘他憑什么能抵擋得住？
唯一的解釋，就是盧璘做賬的手段，已經(jīng)高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想到這里，蕭敏之的內(nèi)心愈發(fā)火熱。
這交易監(jiān)，簡直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
必須將它牢牢掌握在蕭家的手里！
只要能掌控此地，從這巨大的流水中，哪怕只漏出一點點油水，就足以讓一個二流世家吃得盆滿缽滿，更何況是他們蘭陵蕭氏。
蕭敏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來，光靠自己是不行了。
當即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架前，取下文房四寶，鋪開一張宣紙。
提筆蘸墨，筆鋒在紙上頓了頓。
一行清雋有力的小楷，躍然紙上。
“伯父親啟……”
信中，蕭敏之將自己上任后所見的交易監(jiān)盛況，以及那令人心驚的每日流水，詳盡描述了一番，極力渲染其重要性。
最后，蕭敏之筆鋒一轉(zhuǎn)，寫下了自己的請求。
“.....此地關乎我蕭氏百年大計，萬不容有失。然盧璘此子，心機深沉，行事滴水不漏，侄恐一時不察，為其所蒙蔽。”
“懇請伯父，速從戶部調(diào)撥幾位精于算學的薄房老吏前來臨安。”
“侄，定要將這交易監(jiān)的賬目，查個底朝天！”
...........
自盧璘那天全力備戰(zhàn)秋闈傳下后，半畝園內(nèi)的氛圍，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以往生員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穑e談之間，三句不離交易監(jiān)每日流水，五句不離新政推行。
如今，這些聲音少了許多。
換成了各種經(jīng)義策論、戰(zhàn)詩詞的討論。
......
又是一個清晨，天色微亮。
半畝園內(nèi)，已經(jīng)是書聲不絕于耳。
晨起練字的盧璘推開房門，便看到院中三三兩兩的生員，或手捧書卷，低聲誦讀，或聚在一處，為某個義理爭得面紅耳赤。
看到這一幕，盧璘含笑點頭，心中欣慰。
沒有上前打擾，自顧自地尋了個無人角落，鋪開紙筆，準備晨起練字。
院內(nèi)的生員們也早已習慣了社首每日雷打不動的習慣，見狀也只是微微一瞥，無人上前打擾。
........
約莫一個時辰后。
盧璘練字已到了尾聲。
院子里原本的讀書聲，不知何時，漸漸變成了激烈的討論聲。
盧璘收好筆，側(cè)耳聽了片刻，才明白過來。
原來是幾名生員，因為一道科舉的破題，產(chǎn)生了分歧。
“道千乘之國”和“蓮動下漁舟”。
這道截搭題，倒是有點新意。
前者講的是治國安邦的大道。
后者描繪的是江南水鄉(xiāng)的閑情逸致。
一莊一諧，一為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一為田園之雅趣，風馬牛不相及。
截搭題，考的就是這般將天南海北的兩句，熔于一爐的功夫。
既要貼合題意，又要文氣貫通，確實考驗功底。
正在激烈討論的幾人，見到盧璘已經(jīng)練完字，其中一人立刻拉著爭論的對手，快步走到盧璘身前。
“琢之！你來評評理！此題到底該如何破？”
盧璘含笑看著二人，先看向率先開口的那位生員，點評道：
“周蕪這個思路，中正平穩(wěn)。以舟喻國，以行舟喻治國，道千乘之國，當如漁舟行于蓮葉之間，戒慎恐懼，謹慎而為。不錯。”
被夸獎的周蕪一聽，頓時樂了，臉上滿是得意。
還沒等他得意完，又聽到盧璘轉(zhuǎn)向另一人：
“趙誠這個思路，也別出心裁。以蓮喻賢，以舟喻君。蓮動下漁舟，是賢人出仕則民安樂，一派和諧景象。此乃治國之樂，亦是道千乘之國的境界。也對。”
一旁的陸恒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琢之，你這和稀泥的本事，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你這各大五十大板啊！說了跟沒說一樣，快說點有用的！”
周蕪和趙誠也聽明白了，社首這是不忍心打擊他們的積極性，臉上都有些赧然。
盧璘笑著瞥了陸恒一眼：“朗行，你這是存心拱火。”
說完，盧璘略微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道題上。
整個院子的討論聲，都在這一刻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盧璘緩緩開口，給出了自己的破題思路。
“圣王垂釣之術也。”
“千乘之綱，在于敬事而信，節(jié)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此綱，猶漁舟之纜，隱于蓮動之下，不可輕見。”
“用人如觀蓮，君子處世，或動或靜，皆有法度。動靜之間，足以識其賢愚。此乃使民之基。”
“王道之行，不必下九淵之深，而賢才百姓，自如魚躍于舟畔。此，方為‘道’之真意。”
話音落下。
滿院俱靜。
周蕪、趙誠，以及圍攏過來的所有生員，全都怔在了原地。
眾人反復咀嚼著盧璘的這番話，越想，越覺得其中滋味無窮。
良久，才有人發(fā)出贊嘆。
“妙啊！”
“太妙了！”
“以‘垂釣’為榫，將治國大道與漁舟閑情熔于一爐，渾然天成！這才是真正的破題！”
“何止是渾然天成！‘垂釣’二字，暗合道家無為而治之深意，又將‘君’與‘民’的關系，化作垂釣者與魚，既點明了‘使民以時’，又超脫于題面之外，立意高遠！”
“用人如觀觀蓮，動靜之間識君子....此句更是點睛之筆！我怎么就沒想到！”
一時間，院子里贊嘆聲此起彼伏。
眾人看向盧璘的目光，敬佩中更帶著狂熱。
社首之才，當真如淵似海，深不可測！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圍著盧璘請教其中關竅之時。
半畝園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領著幾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前些時日離去的黃觀。
身后跟著一對面容淳樸的中年夫婦牽著個小女娃，還有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身穿鵝黃羅裙的少女。
一行人臉上略帶疲憊，和到府城的茫然。
正是盧厚和李氏以及沈春芳一行人。
走在前頭的李氏，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神采飛揚的挺拔身影。
李氏先是一愣，隨即眼眶瞬間就紅了。
“璘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