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一個好天氣，又湊到一塊的關有壽和馬振中，坐避風處一邊搓著麻繩，一邊商量著事情。

    一輛卡車從村口進入，緩緩地朝山腳下開來。

    聽到動靜，葉秀荷往外張望，見車子一直沒停，轉頭喊了一聲，“孩子爹，好像是你妹夫。”

    “聽到了。”

    能有卡車開進屯里的不說也就那么一兩人，不過好像真是直接往這邊而來，怎么沒先去老院？

    “木倉打出頭鳥不是沒道理，先讓那幾個爭了再說。真要落不到咱們倆身上，就當沒緣分行不？”

    “我大伯也是這個意思。”

    “滾犢子！扯了老半天咋不早說？”關有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將搓了一長節的麻繩繞成盤。

    “這不是來人了嘛。”

    要不然還得扯淡？關有壽果斷岔開話題，“咋說也沒說一聲突然來了？”

    “要說你爹那頭的事，早就來了。”馬振中站起來拍了拍腿，“你妹夫不是糊涂人，他不可能會插手。”

    “我就怕那邊有人過來湊熱鬧。”

    黑子往門口一坐，怕個鳥！

    馬振中終究沒把這一話說出口，憋得他只能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我先回去了，悠著點啊。”

    關有壽放好東西，好笑地轉過身斜倪著他，“不留下幫我壓陣？”

    “哈哈……”馬振中蹲下拔上鞋子后腳跟，笑道，“別怕，哥哥在大興家給你壓陣，打不贏就喊啊。”

    “滾犢子！”

    “兄弟，生死就看這一戰了，過了你就海闊天空。”

    倆人出來時，卡車已經停在門口附近的斜坡上，關有壽意外地發現妹夫從車上抱下一個小孩兒。

    “這是我大外甥？”

    李鐵軍拍了一下兒子。

    “三舅舅。”

    關有壽接過孩子，“長個了啊，好小子。”說著，他放下了孩子，朝兒子招了招手，“快帶你哥先進屋。”

    關天佑笑瞇瞇地道了一聲姑父老姑好，這才伸出一手，示意李長豪先進門。

    這猶如大人般正式的舉止，不光讓李鐵軍笑出聲，更讓李長豪抓住他的手，“咱們一塊進去。”

    “跑啥？”李鐵軍眼尖地看到想溜的馬振中，“你說我這不打一聲招呼就跑來，算不算惡客啊？”

    正點頭打了招呼想離開的馬振中只好停下腳步，“沒瞅那家伙笑得合不攏嘴？他巴不得你來。”

    “那你跑啥？”

    “就是，你跑啥？”

    那邊關歡喜挽著葉秀荷，一手牽著關平安，先轉身往里走，“天冷兒，孩子奶不放心讓倆小的出門。”

    來之前李鐵軍已經叮嚀過媳婦，讓她先別說兒子留在這，這萬一仨孩子不對盤，那就真正是惡客。

    此刻聽葉秀荷問起怎么不把仨個孩子都帶過來，關歡喜也不好說他們就是專門送大兒子過來。

    “下次回來可別帶東西上門，嫂子真不是跟你客套，你有四兄弟呢，落下誰都得招她們背地里講究。”

    “又不是啥好東西，我管她們咋想。安安，咋老長時間不找姑啊？你長樂哥哥還問了我好幾回呢。”

    關平安抿嘴笑了笑，“犯錯挨罰了。”

    “干了啥壞事呀？”

    “還不是愛到處瞎溜達。”葉秀荷率先接過了話茬，“你哥老慣著她，又給她專門做了小爬犁，我怕她又跑出屯。”

    “那可不行，道上積了老高的雪。”

    “聽聽，我們大人沒騙你吧。”

    關平安靜靜地聽著她們交談，試圖聽出點小道消息，可惜她們還不如小姐妹梁志紅消息靈通。

    而且一行人全進了屋之后，她老姑就拎著兩包糕點在李鐵軍的陪同下，先去老院見老人打招呼。

    這么一看，好像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正如她馬大爺所說的，她這姑父不是糊涂人。

    他們去了也就斷了那邊想過來的借口，挺好的。

    平安估計連她娘都想到這點，他們兩口子一離開，她立馬擼起袖子就開始上肉上魚準備飯菜。

    當然也許是小家伙夸了他舅媽和他娘一樣俊，讓她娘樂呵的。要不下次去葉家堡，她也改口喊舅媽？

    可你們兩口子不帶上兒子，好嗎？真的好嗎？

    “我聽我三哥說過你們養了小松鼠。”

    “它叫小黑。”

    “黑子小黑，兩名兒一聽就是一家人。”李長豪打量一圈，“你們家不像姥姥家，跟我家差不多。”

    “你不喜歡他們？”

    “聽出來啦？”

    “嗯，我也不喜歡他們。”

    坐在灶前燒火的關平安聽到西屋的交談聲，抽了抽嘴角，她哥哥開始進攻了！

    “我爸不讓我背后議論外人。”

    “我爹也是。不過，就咱們哥倆在屋里聊幾句沒啥。我咋聽說關小竹待你家就待了好幾天？”

    “你不喊她姐啊？”

    “當著大家伙的面還是得喊她姐，這是禮貌問題。她不是被她娘扔到她姥家？咋又去了你家？”

    “一言難盡。”西屋內，李長豪搖了搖腦袋，“她人品不好，不是我冤枉她，明明進了我房間。”

    關天佑轉了轉眼珠子，“你丟了啥？”

    “丟倒沒丟東西。我跑得快，她也不慢，剛好被我逮到她在我屋里。我一說，她就哭天抹淚的說是想幫我洗臟衣服。”

    “可我媽愛干凈，我們家換洗衣服都得放到簍子內，不準隨便亂扔。她來我家，我媽就跟她說了。”

    “我弟弟天冷了都跟我爺奶睡，我每天上學都帶上了門，我媽也跟她說過我不喜歡有人隨便進我房間。”

    “她還說我瞧不起窮親戚想趕她走，半夜三更的哭著要回去，到了后來還說我看不起貧下農。

    有些話不能隨便亂說的，剛好我爸回來，這不他是真火了，連我媽買給她的東西都沒拿，送她回家了。”

    “我爸抱她上車，她還不想走，一個勁兒地喊我媽，說得要講清楚，要不然老關家沒臉了。”

    “后來我爸回來還教訓了我一頓，要不是我媽拉住他，我差點讓我爸給削了，你說我冤不冤？”

    關天佑一臉同情地拍了拍他，“你不冤，知道我妹妹有多冤不？”

    李長豪驚訝地看著他，“安安？”他三哥不是老吹小丫頭有多厲害？瞅瞅，除了丑小鴨變成小天鵝，全是騙人的。

    “是呢。我妹妹為了救她差點沒命，她不光自己跑了，還騙我說沒見過。要不是我妹命大醒了，她壓根不會認。”

    李長豪皺起眉，“我媽沒說。”

    “我們不說，老姑壓根不知道；他們那些人做了虧心事，更不可能對她說。”

    “就這樣完了啊？”不報仇？

    “要不然呢？為了救我妹，我娘都跪到我爺奶，就是你姥爺他們前面磕頭，他們還是一毛錢也不出……

    ……要不是我爹趕回來及時，不光我妹妹，我娘和我都得沒命……分家那會兒……后來我們不是挖草藥嘛……

    ……關小蘭故意騙我妹妹不要上學……還想我爹替他們養孩子……后來不知咋回事……他們應該是沒臉來我家了……”

    屋外關平安咧嘴一笑。她就知道小兄長不把老院的事情全給抖出去，誓不罷休。好樣兒的！

    這回換成李長豪一臉同情地拍著他肩膀，“幸好你們搬了家，瞅瞅你現在都長個了，好小子！”

    關天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至于用他爹剛夸過的話來回報他？“你也不錯，小臉蛋又變回白嫩嫩。”

    李長豪樂得咯咯直笑，“我知道我三哥為啥稀罕你了。”

    “我可一點兒也不稀罕他。”

    李長豪斜倪著他，“你就稀罕三金哥仨？”聽了關天佑一連串的三金哥仨，他如今改口很快。

    哥哥？

    滾犢子！

    沒錯，禮貌用語而已。

    “甭提那些操蛋玩意兒。”

    “他們是真夠沒臉沒皮。我都不敢告訴我爺奶，他們在學校也老愛搶我東西，可惜放假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太晚了。”

    “找長樂哥啊。”

    “我三哥說老李家的爺們自個解決。”

    關天佑拍著炕，“迂腐啊。”

    李長豪咯咯笑出聲，“我三哥說事關我媽娘家，他不好插手。換個人，他就不是教訓小的，直接拿大人開刀。”

    關天佑贊同地點頭，“那你想出折子了沒？”

    “想了好多，我三哥五哥都說不行。重了，左右還得我媽出錢出力；輕了，出不了氣，沒意思。”

    真窩囊！

    直接套麻袋削一頓不就行了！

    搶？

    先上老院，不給說法；再找老師告狀；還不行，派出所是干啥的？不信嚇不死那仨壞蛋！

    但今天說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話，他該得再好好琢磨，這家伙挺聰明的，可不能把自個給埋進坑。

    “你現在學到幾年級？”

    關天佑瞥了眼炕頭課本，“剛學完一年級。”停頓一下，“二三年級的書本就是翻翻有意思。”

    （人家是要待著不走了，看你回頭咋忽悠？）

    “那你也比我快。我比你大兩歲，今年才上完一年級。報紙上都是磨團，你是練書法了嗎？”

    這家伙，真不老實，你老子都出賣你已經學完二年級！關天佑好笑地點點頭，“對，才開始練。”

    “你練啥字帖？我練了有兩三年，剛開始我大哥只準我練楷書，今年開始才準許我練顏體。”

    關天佑雙眼一亮，“你等一下，我去拿啊。”話還沒說完，他立即跳下炕，開箱子拿東西，還用得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