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站在衛生所中間,面癱著臉,手一抬:“后勤的,把去拿木板來。就按我畫的線,隔一個五平米的小屋。”
后勤的兵愣了一下,看向營長。
營長猛點頭:“愣著干什么?快去拿!”
趁著后勤去拿她要的材料,王小小看向營長和指導員:“前面九個營,都是這么干的。林大海一路檢查完,還要回來復查。”
她目光掃過屋里每一個人:“你們自已想想,如果他回來的時候,你們這兒還是原來那樣”
她的目光落在劉軍醫身上:“她被帶走。她爹是副軍長,能保她嗎?保不住她,弄死你們還不簡單。”
劉軍醫的臉又白了一分,眼淚要流了下來。
王小小繼續說:“她保不住,你們呢?你們是什么級別?你們有沒有副軍長的爹?”
營長和指導員的汗下來了。
王小小收回目光,語氣平平的:“所以,老老實實按我說的做。別搞你們那些‘科學規范’,別整你們那些‘一塵不染’。就按老紅軍的土辦法來。”
她淡淡說:“聽明白了嗎?”
營長第一個開口:“聽明白了!”
指導員跟著點頭:“明白明白!”
幾個衛生員也趕緊應聲:“明白
王小小站在衛生所中間,面癱著臉,手一抬:“后勤的,把木板抬進來。”
木板抬進來了。軍油布抱進來了。幾個衛生員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干什么。
王小小走過去,拿起一塊木板,往地上一放:
“看好了。這是里屋的墻。要隔嚴實,不能留縫。灰會從縫里鉆進來。”
她又拿起軍油布,掛在剛立起來的木板上:
“這是外屋。以后進手術室的人,先在門口脫衣服,進外屋脫,換干凈褂子。洗手,用中藥水,三遍。”
她的動作很快,一邊說一邊干,沒有半點猶豫。
后勤的兵和衛生員們看著,慢慢地,也跟著動起來。
一個小時后,一個五平米的小屋隔好了。
木板墻,嚴嚴實實。里面用白紙糊了一層,外面掛著軍油布。地上鋪了新砍的木頭,鋪得緊實,踩上去一點灰都不起。
王小小站在小屋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點點頭:“行。就這樣。”
劉軍醫站在門口,一直沒動。
她看著那個五平米的小屋,看著那些木板,看著那層白紙,看著地上鋪得緊實的木頭,愣住了。
她的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門口脫衣服,外屋換衣服,洗手三遍——這是進入無菌區前的準備。
木板隔墻,白紙糊面,防灰防塵——這是建立物理屏障。
地上鋪木頭,鋪得緊實,不起灰——這是控制污染源。
五平米的小屋,只做清創縫合——這是功能分區。
這些東西,她在軍校學過。
無菌原則。分區隔離。污染控制。物理屏障。
她學的就是這些。
但眼前這個五平米的小屋,用的不是水泥,不是瓷磚,不是手術室專用的材料,就是木板,就是白紙,就是軍油布,就是山里砍來的木頭。
可它的原理,和她學的一模一樣。
劉軍醫抬起頭,看著王小小。
王小小正蹲在地上,用一塊抹布擦著剛鋪好的木頭地板。擦得很仔細,把邊邊角角的木屑都清理干凈。
劉軍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她什么都沒說出來,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她剛才罵“不專業”的人,其實什么都懂。
她懂無菌原則,懂分區隔離,懂污染控制。但她不能用科學這個詞,不能用規范這個說法。她只能說老紅軍傳下來的辦法,只能說叔爺爺教我的土法子。
她不是不懂。她是不能說。
劉軍醫站在那兒,心里翻江倒海,想通后,她走過去,蹲在王小小旁邊。
王小小轉頭看她。
劉軍醫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也來擦。”
王小小看了她兩秒,把手里的抹布遞給她。
劉軍醫接過抹布,低著頭,開始擦地。
王小小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從布袋里摸出一根肉干,塞進嘴里,嚼著。
王小小沒說話,總算想明白了,可以說劉軍醫傲慢和不懂政治,但是一個副軍長的閨女來到邊防前線當軍醫,她就是一個有擔當的軍醫,就是有點蠢~~
王小小離開的時候說:“亂中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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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靠在車子上,嘆氣,她累呀!真的累呀!
宋乾走過來也靠著車子上幫,小聲說:“小小,丁首長說其中一個小子是蘭德爾匕首的兒子,隱姓埋名來這里,當上了營長。”
坐在車子上,王小小差點被肉干噎死。
她無奈看著他:“在哪個營?”
宋乾干脆利落說:“不知道,丁爸的意思,叫你把他帶走,最好回二科,或者去軍管都行!”
王小小苦笑:“宋哥,那個是營長,也是軍官,我帶走就不怕出事嗎?”
宋乾:“那又怎么樣?我們的行政就是比陸軍高,我們有權把人帶走!”
王小小苦哈哈說:“那個先別管,我們剩下還有幾個營?”
宋乾:“小小,還有7個營地,下面兩個,都是讀過軍校的,也就是說林大海說的白專。”
王小小思索了半天:“能讀過軍校,都是家庭條件非常好的,家庭背景是什么?”
宋乾:“還成吧,一個是二軍二師和一個是三軍參謀的孩子”
王小小有時候都不知道說啥?他們條件好嗎?無私嗎?
好!無私,但是這種人變成刺頭的話?威力呈幾何增長!
部隊的孩子!有時候就是不會玩政治,傻死了,你叫他打仗,他會;你叫他沖鋒陷陣,他會;你叫他當旗幟,第一個沖向敵人的炮火,他同樣會!這是他從小學到的 ,不丟父輩名聲。
但是你讓他勾心斗角,他不會,他是死腦子~~
踏馬的!都是爹戰友的兒子,能救一個是一個,過后,揍他們一頓。
到了下一個營地,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傳出來的聲音,不是說話聲,是呻吟聲。
王小小腳步頓了一下,推門進去。
屋里躺著四個兵。兩個躺在炕上,兩個靠在墻邊。腿上、胳膊上、肩膀上,全是血。
王小小看到后,心放了下來,微行清創和縫合。
那個軍醫蹲在炕邊,正在給其中一個兵處理傷口。他身后站著兩個衛生員,一個端著托盤,一個拿著紗布。軍醫一邊做,一邊低聲說著什么,不是命令,是在教。
“看清楚,先清洗,從里往外,不能把臟東西帶進去。”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慢,故意讓后面的人能看清。
林大海站在門口,沒有直接往里走。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個軍醫身上,蹲著,彎著腰,手里沾著血,額頭上滲著汗。
然后他的目光掃過屋里桌子干凈,一塵不染,桌面反著光。
柜子整齊,藥瓶擺得規規矩矩,標簽朝外,一排一排,像閱兵的方陣。
窗戶玻璃擦得锃亮,透進來的光沒有一絲模糊,連窗框的縫隙里都沒有灰。
林大海的眼睛瞇了一下。
他見過這種衛生所,第三營,就是這樣的,干干凈凈,整整齊齊,一塵不染,那個軍醫,被帶走了。
但此刻,那個軍醫正蹲在地上,彎著腰,一手托著一個兵的腳,一手拿著紗布,在給那個兵的腳背清洗傷口。
那個兵的膝蓋受了傷,伸不直,腳離得遠。軍醫不彎腰夠不著,他就那么彎著,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腰彎得低低的,姿勢看著都難受。
可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就是那么蹲著,彎著,干著。
地上,一團染紅的紗布被隨手扔在旁邊。過一會兒,又一團。衛生員來不及撿,就堆在那兒。
一塵不染的桌子旁邊,堆著染血的紗布,整整齊齊的柜子旁邊,蹲著一個彎腰的軍醫,锃亮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照在他滿是汗的臉上。
林大海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這樣的軍人即使是白專,他的良心帶不走他。
久到任建設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小聲說:“老林,前線……”
林大海擺了擺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
那個軍醫處理完一個,慢慢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團扔在地上的紗布,沒有撿,只是對身后的衛生員說:“等會兒一起收拾。先把這幾個處理完。”
兩個衛生員點點頭,軍醫又蹲下去,開始處理第二個。
王小小也蹲在另一個兵旁邊,洗手,消毒,拿出手術刀,動作干凈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林大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屋里每個人都聽見了:“你這個衛生所,干凈。比前面那些都干凈。”
軍醫不知道該怎么接,只是點了點頭。
林大海看著他,又說:“你這兒,我放心,等下王同志來搭建老紅軍傳承的手術室。”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任建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走到門口,林大海忽然停下,頭也沒回:“去前線吧!”
任建設眨眨眼,只是點點頭。
兩人出去了。
屋里,王小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那個軍醫。
軍醫還蹲在那兒,手里拿著紗布,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耳朵有點紅。
王小小低下頭,繼續縫,心想:這傻子,被夸了還臉紅。
半個小時后,四個兵的傷口都處理完了。
王小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手指有點酸,但還好。
那個軍醫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二十三歲,不高,但站得很直。臉上還有剛才忙活的汗,沒顧上擦。
他看著王小小,忽然開口:“謝謝。”
王小小狐疑看著他
軍醫繼續說:“你的手法比我好。”
王小小沒說話,軍醫等了兩秒,又說:“我知道你是誰,咱們的陸軍崽崽跑出二科的小刺頭,不會害陸軍的,我爹總是說,老王這個沒用的。”
王小小還是給他一個腦瓜子,指著瓶瓶罐罐藥:“衛生員,把這些瓶子給我搞亂,這桌子也搞亂,把柜子的東西搞亂,記住要亂而不臟。”
王小小繼續說:“叫后勤的人來,把我叔爺爺當紅軍軍醫時候搭建的手術室給做出來。”
衛生員看著軍醫,軍醫苦笑:“聽小刺頭的話。”
王小小小聲說:“你是運氣好,有傷者,你趴著地上醫治病人,林同志心軟了,下次未必能好幸運。你們營長沒說嗎?”
召軍醫趕快說:“說了今天下午來,但是一直做包扎傷口,一共送來一個半的班,老毛子太猖狂了,營長和指導員都上前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