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眾人緊繃的心弦一松。
這一驚一乍下，大家腦袋隱隱作痛。
火把燃燒聲里，以王之儀為首的一行人疾步走回，趙福生等人也忙迎了上去。
趙福生問：
“你們在村中搜轉(zhuǎn)過了嗎？進(jìn)過宗祠沒有？”
王之儀點了點頭：
“去了，沿途經(jīng)過村舍，我讓人進(jìn)屋搜尋過。”
她說完，頓了片刻：
“全是空的，沒有活人居住。”
這樣的搜索只是粗略為之。
村莊出事后，馭鬼者及普通令使人人自危，縱使害怕王之儀的命令，勉強(qiáng)搜尋村舍，但也與王令、苗有功一樣，搜尋不會太認(rèn)真。
可就算是這樣，王之儀等人一路沿途搜查出去，也沒有遇到村舍的人。
“倒是路上遇到一個走丟的令使——”王之儀說完，伸手一指。
一個低垂著頭的男人被眾人若隱似無的包圍在其中，呈看守的架勢。
隨著王之儀說話，幾名令使將舉著的火把往他臉龐靠近，眾人定睛一看，立馬頭皮發(fā)麻。
只見火光之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束手束腳的站在中央。
眾人離他不遠(yuǎn)不近，既是防備，又不讓他逃離。
他穿著青色短裳，下身配黑色扎腿長褲，褲腿綁了布巾，腳上的布鞋沾滿了泥濘。
趙福生身上也生出雞皮疙瘩。
但她好歹也辦了數(shù)樁鬼案，心境沉穩(wěn)，此時就是再遇詭象，也在短暫的駭然后又恢復(fù)了平靜。
她看著這低垂著頭的男人，平靜的說了一聲：
“游洪，是你嗎？”
她這話音一落，王之儀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此次武清郡一行帝京同行的令使人數(shù)很多，趙福生就算天賦驚人，記得住馭鬼者名字便罷了，短短一天功夫，她怎么認(rèn)識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令使呢？
王之儀的目光落到了余靈珠身上。
只見除了萬安縣的人面露警惕之外，余靈珠的表情也難看極了，盯著游洪的神情緊張，如見了鬼一般。
一念及此，王之儀默不作聲的疾退了兩步，靠往趙福生等人站立的方向。
“大人——”
武少春當(dāng)時也親眼目睹了棺內(nèi)死去的游洪，這會兒見到了跟著王之儀等人活著回來的游洪，他縱使也經(jīng)歷了數(shù)場鬼禍，此時心中也不由‘砰砰’直跳。
喊了趙福生一聲后，他便隨即握緊了拳頭，身上皮膚出現(xiàn)數(shù)點火光。
武少春的身影下，厲鬼即將復(fù)蘇。
“發(fā)、發(fā)生什么事了？”
游洪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慘白，眼神閃爍不安。
從趙福生說話的語氣、神態(tài)，他意識到有大事發(fā)生，心中害怕極了。
眾人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到了鬼，王之儀及余靈珠眼里殺機(jī)隱露。
趙福生本不應(yīng)該認(rèn)識他，可卻喊出了他的名字。
游洪十分驚恐，本能的看向了苗有功：
“苗大人——”
他屬于苗有功的隨從，此時一見事態(tài)不對，便唯有向自己的頂頭大司求助。
“別叫我！”
苗有功一臉驚恐，聽到游洪呼叫自己，他眼里盛滿了絕望，駭然之下他渾身重重一震，幾乎要跳了起來，強(qiáng)迫自己不要躲到余靈珠身后。
“苗大人，是我啊，我是游洪——”
“你住嘴，不要喊我，何方厲鬼——”苗有功深知鬼禍可怖。
照鎮(zhèn)魔司馭鬼者辦案粗暴直接的方法：與鬼相關(guān)的一切盡量鏟除，以避免厲鬼法則延續(xù)。
他深怕游洪再說下去會連累自身，因此不等他將話說完，便立即喝止。
游洪被他的話嚇住。
‘嘩嘩——’
火焰燃燒著，鍋里的水沸騰，熱氣冉冉升空。
靜默之中，趙福生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游洪。
眾人的眼神揉雜了畏懼、厭惡及殺意，這一切顯然將他嚇到了，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此時渾身直抖。
“我、我不是鬼啊，我沒死啊——”游洪絕望的小聲喊。
與王之儀同行歸來的令使們炸開了鍋，大家舉著火把飛快逃離，游洪身側(cè)瞬間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他一受排斥，更加害怕，想要找人說話，但他一靠近，眾人便如避瘟疫，嘩然之中再度逃跑。
“我沒有死啊。”游洪連忙喊：
“我還活著，有心跳，我手是溫?zé)岬摹?/p>
“別過來——”其余人驚恐大喊。
有人甚至熬不住內(nèi)心的壓力，想往村子外頭躲。
趙福生一看事態(tài)將亂，立即出聲：
“大家站在原地都別亂動！”
她一喝之下，令得混亂的局面一滯。
所有人停下腳步。
游洪也跟著一愣，隨即呆立著站在原處。
少頃，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喪著臉喊：
“我真的沒死，我、我還活著，誰摸摸我胸口，我有心跳的——”
但眾人不敢接他的話。
“趙福生——”王之儀正要開口，趙福生突然說話：
“大范，你去摸摸他。”
范必死雖說也有些緊張，但卻應(yīng)了。
他早前也看到了棺內(nèi)游洪的尸身，但他對趙福生的判斷十分信任——既然趙福生讓他去驗游洪生死，那么便證明趙大人認(rèn)為游洪未必真的‘死’了，他去碰觸游洪不會有多大危險，亦或是有危險她也有把握能救下范必死，所以才會出言。
這種信任來自于趙福生以往點點滴滴的積累，因此范必死應(yīng)了之后便大步向前。
“起來。”
他喝斥了一聲，走到游洪身側(cè)，伸手一把將他肩頭揪住了。
在碰到游洪身體的剎那，活人的體溫、身體肌肉在被人碰觸時本能的緊繃，瞬間隔著衣物傳遞到范必死掌心中。
他心中大石立馬落地。
范必死的手掌揪住游洪的手臂，將他強(qiáng)行提起，接著轉(zhuǎn)頭看向趙福生，點了下頭：
“大人，活的。”
說話的同時，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游洪的脈門，指尖下，游洪的腕脈‘突突’的跳動。
為了防止意外，范必死還伸手碰觸了游洪的脖頸、胸口。
游洪身體濕熱，脈博正常，心臟在跳。
離得近了，范必死能感應(yīng)到他急促的呼吸，血脈流動時的動靜。
游洪此時生死得到驗證，見范必死肯靠近自己，欣喜若狂，也不敢掙扎，乖乖任由他抓來碰去，聽范必死說自己是‘活人’時，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
“我真的活著呀。”
“是活著，有呼吸、有脈博。”
范必死驗證。
眾人松了一大口氣，但同時新的驚恐又涌上了心頭。
“發(fā)生什么事了？”王之儀緊繃的心弦一松，此時才出聲問道。
游洪竟然沒死，眾人陷入一種荒謬夾雜著驚恐的情緒中。
苗有功等人雖說不再畏懼歸來的‘游洪’，可另一種駭怕卻又涌上心頭。
此時沉穩(wěn)、鎮(zhèn)定的趙福生無形中成為了眾人的定海神針，一見她神色平靜，大家便沒有慌亂無助。
聽到王之儀發(fā)問，余靈珠也沒出聲，只是看向了趙福生。
眾人目光落到了趙福生身上，游洪也不由自主的往她靠攏，眾目睽睽下，趙福生道：
“百里祠的人失蹤了——”
她提起這話，目光也在看游洪。
見游洪聽到‘百里祠’三個字，神色木然，并沒有反應(yīng)，心中一動，接著又道：
“但棺材還在，所以你們離開后，我們也打算將棺材打開，看看棺內(nèi)竇三嫂的尸首。”
王之儀點了點頭。
趙福生等人的舉動也正常，在她的預(yù)測中——事實上眾人分頭行動了，留下的趙福生等人不開棺一探究竟才是不正常的。
蔣津山問：
“你們開棺之后看到了什么？”
其實他問到此處，結(jié)合先前種種，已經(jīng)有了某種猜測。
“棺內(nèi)并不是竇三嫂，而是游洪？”
他直言不諱，說話時王之儀配合的轉(zhuǎn)頭，讓她后腦勺的蔣津山直面游洪。
無論是蔣津山的臉，還是他說的話，都將游洪嚇瘋了。
與蔣、王二人同時回來的令使們也面色慘白，‘蹬蹬’退后。
游洪不停搖頭：
“我、我沒死啊，沒有死——”
趙福生看他眼神驚恐，擔(dān)憂他受驚過度，立即喝道：
“游洪，你們進(jìn)村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這一喝如雷霆震響，立時將嚇得肝膽俱裂的游洪震得愣了一愣，接著渙散的雙眼才逐漸找到焦距了。
“大人、大人——”
游洪一清醒過來，‘撲通’跪地。
他看出鎮(zhèn)魔司這一行人中以趙福生為主，且她性情沉穩(wěn)，并不像一般馭鬼大將暴躁及殺性強(qiáng)，興許是他唯一生機(jī)。
想到這里，游洪跪在地上挪動著往趙福生靠近。
余靈珠正想要制止，趙福生按住了她的手臂，向她搖了搖頭。
萬安縣眾人看到她臉色，便都站在原地，并沒有出手阻攔游洪。
他急速靠近，猶豫了半晌，沒有膽子伸手抓拽趙福生的衣擺，而是跪了下去：
“大人，我們當(dāng)時進(jìn)村，下了大暴雨——”游洪的記憶回到進(jìn)村之時，他沉浸在恐懼中，沒有留意到眾人聽了他這話后怪異的神情：
“我們走在前頭，看到了前方有村莊，后頭馬車車輪卡進(jìn)了泥濘里，當(dāng)時苗大人怕有詭異，便派了我跟劉駟、李進(jìn)、周老六等幾人去探一探，若有危險，也好提早告知。”
他說到這里，打了個寒顫：
“我們靠近村莊，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兒。”
“大人——”
苗有功忍不住了：
“這小子滿嘴胡說——”
“真的。”游洪急忙道：
“我對天發(fā)誓，如有虛假，讓我——”
“好了！”
趙福生喝止：“有話說話，不要東拉西扯。”
游洪被她一喝，頓時氣息萎靡，連忙道：
“是、是是。”
趙福生定了定神：
“你確定你要從進(jìn)村之時的情況說起？”
游洪點頭：
“確定。”
苗有功急急道：
“大人，他后面——”
趙福生打斷了他：
“你先不急，我們聽他說完，是真是假，自有分曉。”
苗有功只好道：
“大人說得是。”
趙福生看向游洪：
“你接著說進(jìn)村之后的事。”
游洪忐忑道：
“是。”
應(yīng)完后，他整理了一番思緒：
“我們進(jìn)村后，便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兒，村里點了五堆篝火，火上架了大鍋，鍋里有水，還沒燒開——”
他說到這里，趙福生心中一動，不由自主扭頭去看身后的篝火。
眾人順著她視線看去，也看到了那幾堆篝火。
余靈珠、王之儀相互對視了一眼，彼此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駭。
孟婆數(shù)了數(shù)篝火，看向趙福生：
“大人，剛好五堆篝火。”
眾人渾身一寒，心中如懸掛了千斤大石。
苗有功手腳發(fā)麻，顫個不停，幾乎沒有勇氣再繼續(xù)聽下去。
唯有游洪不明就里，他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五堆篝火，只是我們來時，火上架的大鍋中水還沒沸騰，這會兒已經(jīng)燒開了——”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眾人心中更加畏懼。
聽聞這話的馭鬼者強(qiáng)作鎮(zhèn)定，普通令使則膽顫心驚，環(huán)顧四周，一片漆黑，仿佛周圍隱藏了不知名的鬼。
游洪陷入回憶中：
“五堆篝火旁，擺了一處靈堂，靈堂內(nèi)架了一口棺材，棺蓋被打開，里面空蕩蕩的，也沒有死尸。”
他一說這話，曾與他同行進(jìn)村的六人幾乎駭?shù)靡杷肋^去。
這六人被眾人包圍在中間，他們早前聽說游洪死了，尸首被裝在棺中，本來已經(jīng)接受了這一事實，不多時又聽說游洪‘回來’了，心中實在害怕難當(dāng)，現(xiàn)在又聽游洪提及入村經(jīng)歷，偏偏這些經(jīng)歷又與他們的認(rèn)知截然相反，這才是最恐怖的事。
游洪想起當(dāng)時情景，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
“有火、有水，證明村里應(yīng)該有人的，可是這村子卻沒有一個活人。”
“當(dāng)然，最離奇的事不在這里。”游洪說道：
“最古怪的，是進(jìn)村前，明明下著瓢潑大雨，但進(jìn)村后，那雨卻一下停了，地面干爽爽的，沒有泥濘，仿佛先前的下雨是一場幻覺。”
“大人，大人，這真是恐怖啊。”游洪不由自主的嘆了兩聲，接著強(qiáng)打精神：
“我們幾個當(dāng)時十分害怕，想要退出村莊，但是——”
說到這里，他臉上露出害怕之色，仰頭往苗有功看去，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趙福生問他。
游洪一開始不敢說，可見趙福生神色嚴(yán)肅，眼神銳利，便心中害怕，老實道：
“苗大人治法嚴(yán)苛，若我們敢不查而返，事后、事后可能會受剝皮、抽骨之刑。”
他這話一說完，苗有功拳頭一下握緊。
趙福生嘆了一聲，問道：
“那之后呢？”
“之后我們商議了一下，不敢就這樣退出，打算隨意找?guī)组g村舍，進(jìn)去打量一番，回去也好交差。”
游洪說道：
“我們進(jìn)村十人，商議之后打算分頭行動，每組三人，留一人守在火堆旁作為接應(yīng)，準(zhǔn)備去附近這幾間屋子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