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你胡說什么?”裴朔對著謝洛厲聲喝道,強自隱忍著將將勃發的怒氣,一字一句道,“劉氏是自盡而亡?!?/p>
“裴世子,你當我們是傻子嗎?”謝冉也不再喊他姐夫,冷笑了一聲,眉眼間盡是譏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瞪著裴朔。
“我方才已經檢查過劉杏娘的尸身,我敢斷言,她絕非自盡!”
“她頸間共有兩道勒痕:一道是白綾所留,寬而淺??;另一道卻是細布條深勒,嵌肉入骨,環頸閉合,喉間之處尤甚——這才是真正致命之傷?!?/p>
“依我看,她是先被人以布帶勒斃,再用白綾懸梁,偽作自縊之狀。”
她說的條理分明,言辭鑿鑿,裴轍與一眾裴氏族親聽得心驚膽戰。
“謝二小姐,莫不是看錯了?”黃大管家滿頭大汗,試圖蒙混過去,干巴巴地說,“杏娘分明是投繯自盡,許是中途悔懼,掙扎之下,才留下兩道痕跡。”
謝冉斜睨他一眼,冷聲道:“黃大管家,被人強勒致死與自縊身亡的窒息之相,天差地別,你這話,也只能哄騙三歲孩童。”
裴朔臉色愈漸難看,黑沉如墨。
他終究是低估了謝冉,原以為她不過是個只知舞刀弄槍、粗鄙無狀的黃毛丫頭,空有一身蠻力,卻不想她竟有這般眼力與見識。
謝冉下巴微揚,笑瞇瞇地看向另一邊的謝珩,“七叔,你是京兆府少尹,如今衛國府出了人命大案,是不是該傳仵作前來給劉杏娘驗尸?”
“想來仵作可以在尸體上找到更多的疑點?!?/p>
謝珩神色波瀾不驚,微微頷首:“劉杏娘之死疑點重重,我身為京兆府少尹,豈能容死者含冤、真兇逍遙法外,定要徹查到底?!?/p>
“阿思,你親自跑一趟京兆府……”
“且慢?!币坏莱练€有力的男聲驟然打斷了謝珩的話,廳內氣氛一凝。
黃大管家脫口喊道:“國公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襲太師青錦袍的衛國公立在廳堂外,三十七八歲的俊朗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沉凝,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度。
黃大管家如蒙大赦,只覺有了主心骨。
而裴朔的視線卻是落在衛國公身后的賴媽媽身上。
賴媽媽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意思是,她沒能見到謝大夫人,自然也沒能將人請來裴家。
裴朔心下一沉,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透著幾分陰戾。
看來,謝家早有防備。
衛國公抬步跨過門檻,邁入廳堂中,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先對著裴轍等人拱手一禮:“伯父,諸位叔父,府中一點家務瑣事,竟勞動諸位長輩親臨,實在慚愧。”
幾句寒暄過后,他又轉向右側提著鳥架的燕國公,語氣謙和:“謝伯父,您既來府中,怎不提前知會晚輩一聲?也好讓晚輩提前備下薄酒,略盡地主之誼。”
衛國公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客客氣氣,仿佛兩家不曾有一點齟齬般。
然而,燕國公不吃他這套,擺擺手道:“裴謙,你不必在這里裝模作樣,本公算是看出來了,你們姓裴的,個個都是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
“令郎涼薄,為了停妻再娶,竟對發妻幼女大打出手;尊夫人則心狠手辣,對親孫女下如此毒手,現在還攤上了乳娘的一條命!”
“這一件件、一樁樁,哪一件不是喪盡天良、有違倫常?”
衛國公面沉如水,心道:你們姓謝的也沒好多少。
一個剛及笄的姑娘家竟當街刺殺兩個朝廷命官,又出手毆打姐夫,甚至還領了個金吾衛指揮同知的差事。
謝家出了這么個出格的丫頭,以后謝家小姐還想嫁人嗎?!
心里這么想著,但衛國公面上不露分毫,道:“謝伯父,謝家御下不嚴,晚輩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的。我們坐下一件件說?!?/p>
衛國公大馬金刀地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坐下,指著賴媽媽斥道:“你來說,那乳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賴媽媽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又慘白了幾分,咬牙道:“都……都是奴婢的錯!”
“是夫人讓奴婢徹查是誰傷了小小姐。奴婢一時糊涂,誤會了夫人的意思,從乳娘房里查出銀針后,便認定她是兇手?!?/p>
“奴婢就擅作主張,把乳娘給……給處置了。”
說到最后,賴媽媽的聲音細若蚊蚋,唇抖如篩糠,頭埋得低低的。
任誰都能看出,她這是在替崔氏或裴朔擔下罪責,橫豎絕不會是她一個下人,有膽子擅自處置一條人命。
謝洛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滿面惶恐的賴媽媽身上,心頭復雜。
平日里,賴媽媽借著崔氏的威勢,在府中耀武揚威、橫行霸道,便是對她這個正經的世子夫人,也時常狐假虎威地刻意刁難。
賴媽媽手下沾染的也不止劉杏娘這一條人命,她便是死,也是活該。
但謝洛并不覺得快意,心口沉甸甸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裴家人俱是一丘之貉。
就算送走崔氏,還有裴謙與裴朔父子。
為了囡囡,她也必須從這泥潭脫身!
這時,衛國公的視線從賴媽媽身上移開,轉向了謝珩,道:“謝少尹,這賴媽媽既已認罪,本公便交由你帶回京兆府審問?!?/p>
“若有必要,那乳娘的尸體,也可令衙差一并帶走,再由仵作重新查驗,務必查個水落石出?!?/p>
“有勞了?!彼慌商谷绘偠ǖ淖藨B。
謝珩目光微動,唇畔浮起了一絲淺笑,明明是清雅出塵的樣子,卻無端透著一股清冷的寒意,讓人莫名心頭發緊。
“裴公爺言重了,查案緝兇本就是謝某的本分。謝某定不會令公爺失望的?!?/p>
衛國公短促地笑了笑:“謝少尹年少有為,有你接手此案,本公便放心了?!?/p>
說完,他轉頭看向謝洛,語氣放緩了幾分:“阿洛,你嫁入裴府四年,素來知書達理,孝敬長輩,本公對你一向看重,從未把你當外人看待?!?/p>
“既你與阿朔緣分已盡,心有隔閡,本公也不強留你,但義絕之事,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