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管家面對燕國公,自是不敢托大,客客氣氣地躬身行禮:“見過謝公爺?!?/p>
“小人已經遣人去通知世子爺了,還請謝公爺在此稍候。”
身為大管家,他很清楚,世子爺本來是打算一大早就去燕國公府接世子夫人與小小姐回來的,卻被國公夫人攔下了。
國公夫人說,世子夫人只是在借題發揮,早晚要回來的,讓世子別那么沉不住氣,先晾一晾謝家與世子夫人,真正該著急的人謝家人。
倒是讓國公夫人說中了,世子夫人果然自己回來了。
想著,黃大管家朝后方的另一輛華蓋馬車看了一眼,腰板又挺直了三分。方才來通稟的門房婆子說得清楚,世子夫人與謝家二小姐就在這第二輛馬車里。
燕國公懶洋洋地逗著鳥架上的綠毛鸚鵡,擺擺手說:“不急。左右本公還在等人?!?/p>
等人?黃大管家一愣,心想:燕國公這是在等誰?總不會是他們國公爺吧?可他們國公爺一早就去西山大營了啊。
黃大管家猶豫了一下,剛想問,就見燕國公朝著馬車外一個十二三歲的青衣小廝吩咐道:“大江,你去看看裴轍來了沒?!?/p>
大江恭敬地應聲,步履輕快地跑出了大門。
“裴轍?”黃大管家低聲重復了一遍,只覺這名字莫名耳熟,絞盡腦汁思忖片刻,突然“啊”了一聲,“族長!”
裴轍,可不就是他們裴氏一族的族長,國公爺的親伯父嗎!
燕國公竟把族長輩請來了?他到底意欲何為?!
黃大管家心下一沉,忙招手喚來一個貼身婆子,低聲交代了幾句,讓她趕緊把這事通稟給國公夫人。
那婆子不敢耽擱,拔腿就往正院跑,恰與往這邊走來的世子裴朔交錯而過。
“世子爺?!?/p>
黃大管家連忙上前見禮,剛要稟明族長將至的事,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大管家!”門房小廝急匆匆地跨過高高的青石門檻,扯著嗓子喊道,“族長到了!還有三位族老,一并來了!”
這一嗓子喊得聲震前庭,連裴朔都聽得一清二楚,原本舒展的嘴角瞬間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世子爺,小人剛要跟您說這事,謝公爺他……把族長與族老們都請來了。”黃大管家道。
裴朔眼底掠過一抹陰鷙的寒芒,沉聲道:“你親自去迎,把族長與族老們都領去松鶴廳?!?/p>
他在心底反復告訴自己:沒事的,該抹平的痕跡都抹平了,謝家翻不出什么浪花。
裴朔定了定神,緩緩走向燕國公所在的馬車,但一顆心始終惴惴不安,根本笑不出來。
一炷香后,裴、謝兩家的十來人已齊齊落座在松鶴廳中。
廳內的氣氛凝滯,空氣沉甸甸的。
衛國公夫人面沉如水,強壓著心頭的不滿,竭力維持著世家主母的雍容氣度,對著族長欠了欠身:“伯父,說來慚愧,阿朔與他媳婦不過是小兩口拌了幾句嘴,一時置氣罷了,卻驚動了您與三位族老,讓您見笑了?!?/p>
族長裴轍坐在上首,聞言擺了擺手,道:“崔氏,你也不必說這些場面話?!?/p>
“既然我們幾個都來了,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把事情說清楚。若僅僅是小兩口之間的口角,謝公爺不至于特意遣人請我們這些老骨頭來。”
三位族老紛紛點頭,附和了一兩句。
廳內的空氣愈發凝滯,崔氏臉上雍容的表情險些掛不住。
裴朔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靜,這會兒,他已經冷靜了下來,也想好了應對的策略。
與其被動防御,不如搶占先機。
“伯祖父,還是我來說吧?!迸崴酚献彘L銳的目光,輕嘆了口氣,“這件事關乎小女性命安危,確是我有錯在先?!?/p>
裴朔便將無為真人與明皎發現囡囡頭上被人扎了一枚針的事大致說了,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我本以為囡囡只是受了風寒,才會高燒不退,沒及時給囡囡請太醫,是我疏忽了。”
族長與族老們皆是倒吸一口氣,皆是面色鐵青。
一個歪胡子的族老拍案怒道:“何人如此喪盡天良!竟敢對一個襁褓中的孩子暗下毒手,這是要斷我裴家血脈??!”
裴朔眸光閃了閃,對著坐在斜對面的謝洛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姿態懇切:“夫人,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疏忽大意,未能護得你與囡囡周全,讓你受了驚嚇,也讓囡囡遭了這般罪,我心中實在愧疚難安?!?/p>
“我昨日回府后便立刻下令徹查府中上下,可沒等我仔細拷問,乳娘劉氏就上吊自盡了?!?/p>
謝洛臉色微微一白,失聲道:“杏娘死了?”
她用一種驚懼的眼神看著裴朔,心中隱約猜到了什么……
“正是。”裴朔平靜地點頭。
謝洛的驚懼讓他心頭一陣暢快,生出一種自信的篤定感:謝洛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裴朔又道:“事后,賴媽媽讓人搜查她房中,在一個上鎖的樟木匣子里,找到了幾枚一模一樣的銀針。想來是她知道事發,便畏罪自盡了。”
“她的尸體這會兒還躺在西跨院的柴房里,未曾挪動分毫,若公爺不信,盡可派人去查驗?!?/p>
燕國公眉心一蹙,沒好氣地說:“一個乳娘無冤無仇,為何要對囡囡下此毒手?”
裴朔早有準備,對著燕國公拱手道:“公爺有所不知,劉氏來國公府當乳娘,而她的親生女兒卻在家中病死了,沒能活過周歲,十有八九她是因此對囡囡生出了怨懟之心?!?/p>
他語氣坦蕩,條理清晰,聽似無懈可擊。
謝珩突然道:“那就勞裴世子遣人領我們去看看乳娘的尸身吧?!?/p>
“阿冉,阿思,你們倆去看看。”他直接點了謝冉與謝思的名字。
裴朔身子微僵,幽深的目光又轉向了謝珩。
他方才也只是隨口這么一說,根本沒想到謝家人會真的要看一個乳娘的尸身。
看就看吧。
乳娘的確是上吊而亡,謝冉、謝思兩個未經事的孩子也看不出什么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