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
遠(yuǎn)處遙遙地傳來一更天的梆子聲,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尖銳。
怔神的謝洛猝不及防被驚到,身子下意識(shí)瑟縮了一下,目光惶然地朝打更聲來的方向望過去。
高高的院墻之外,暗夜漫無邊際,像一張沉沉鋪開的墨色羅網(wǎng)。
謝冉將姐姐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懼色瞧得一清二楚,心口一陣抽痛。
“大姐姐,他……”謝冉喉間發(fā)澀,艱難地問道,“他常那般傷你和囡囡嗎?”
雖未指名道姓,謝洛卻心知肚明,妹妹說的是裴朔。
回應(yīng)謝冉的,是一陣漫長得令人心焦的沉默。
謝洛垂著眸,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背上。
就在謝冉以為姐姐不會(huì)回答時(shí),才聽見她輕得像飄在風(fēng)里的聲音:“第一次,是在我們成親剛?cè)齻€(gè)月的時(shí)候。我不慎撞了他的手肘,他掌心里的玉佩因此摔在地上,碎成了兩半。他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往事翻涌而來,謝洛的耳膜劇烈一顫,耳邊嗡嗡作響。
那記耳光的鈍痛,仿佛時(shí)隔多年仍烙在她臉頰上。
“過后,他又來向我道歉,說那塊玉佩是他祖母留給他的遺物,他只是一時(shí)難過,才失了控。”
“第二次,是又過了兩個(gè)月后……”
謝洛虛弱地閉了閉眼,慘白的唇瓣被狠狠抿住,余下的話終究是咽了回去。
那些難言的苦楚,竟連說出口的力氣都沒有。
是她錯(cuò)了。
曾經(jīng),也有人用那種溫柔繾綣的目光望著她,一如七叔看向明皎那般。
即便他們最終沒能相守,她也不該心灰意冷,任由娘親擺布自己的親事,草草嫁了人……
這大抵,便是上天給她的懲罰。
她選的路,苦果該由她自己吞,可囡囡沒錯(cuò)!
謝洛猛地睜開眼,眼圈泛紅,啞聲道:“這些年,我一直萬般小心,從不敢讓他與囡囡單獨(dú)相處。這一次,囡囡也是為了護(hù)我,才遭了池魚之殃。”
“可我萬萬沒想到……”說到這里,她喉間哽了一下,眼底淬著冰,“沒想到裴家的禽獸,竟不止裴朔一個(gè)。”
“人面獸心!”謝冉咬牙切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若非今日七叔喊住她,她定要好好教訓(xùn)那裴朔一頓,哪容得他全須全尾地離開!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謝洛的手,“大姐姐,你放心,一切都會(huì)順利的。”
話音剛落,就聽紫藤花架的方向又傳來小團(tuán)子歡快的呼聲:“串好了串好了!”
“堂姐,你快給姐夫試試。”
謝洛抬眼,朝紫藤花架下的三人又望了一眼,那方的笑語像一縷暖風(fēng),拂散了她心頭的沉郁,心情竟莫名松快了幾分。
她反手握住謝冉的手,輕聲道:“走,我們看囡囡去。”
那頭的小團(tuán)子全然沒注意到謝家姐妹的動(dòng)靜,正歪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明皎手里的月光石手串,疑惑地托腮說:“咦?好像有點(diǎn)短。”
“一、二、三……十一。”小家伙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個(gè)個(gè)地?cái)?shù)過去。
明皎將那用冰蠶絲串起的珠子往謝珩手腕上比了比,“是短了點(diǎn),還差三四顆。”
小團(tuán)子不解地皺起小臉,腮幫子微微鼓著:“可我就撿了十一顆,沒錯(cuò)啊!”
“沒錯(cuò),是十一顆。”謝珩修長的指尖拂過珠子,指腹在微涼的珠子上摩挲了兩下,“之前我往手串上編了一段繩結(jié)。”
明皎心念一動(dòng),提議道:“我那里還有一顆月光石,大小也差不多,不如也把它串進(jìn)去吧?再往中間加幾顆小銀珠襯一襯,會(huì)不會(huì)更好看些?”
“嗯。都聽你的。”謝珩微微勾唇,眼底盛著細(xì)碎的月光。
明皎便小心翼翼地將串好的手串放回荷包里。
謝珩指了指桌上的一碟蜜餞,“試試這蜜餞,酸酸甜甜的,不膩口,你應(yīng)該會(huì)喜歡。”
小團(tuán)子湊過來,不安分地?fù)屧挘骸疤媒悖銊e聽姐夫的,這蜜餞不夠甜!”
聽小家伙說不夠甜,明皎反而放下心來,拈起一枚蜜餞送進(jìn)嘴里。
入口是清甜的酸,而后漾開淡淡的甜,還有一縷玫瑰的淡香縈繞舌尖,滋味恰到好處,果然不膩。
的確,是她會(huì)喜歡的味道。
謝珩還真是了解她的喜好。
唇齒間的甜味似漫到了心里,連心頭都甜絲絲的,明皎彎唇笑了:“很好吃。”
“有那么好吃嗎?”小團(tuán)子又拈了一枚蜜餞塞進(jìn)嘴里,砸吧了兩下小嘴,不太滿意地說,“果然不夠甜。”
“堂姐,你真的覺得好吃嗎?”如牛嚼牡丹般咽下蜜餞,小團(tuán)子又挑了枚金絲蜜棗塞嘴里,總算滿足地笑了,“這個(gè)好吃。”
“堂姐,你快試試這個(gè)。”
小團(tuán)子捏著金絲蜜棗往明皎嘴邊送,卻在半空被人攔截。
“我試試。”謝珩捏住小家伙的手腕,反手將那枚金絲蜜棗塞入自己唇間。
幾乎下一瞬,明皎便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忍俊不禁。
謝珩不喜甜食,這糖漬的蜜棗于他來說,怕是就跟苦藥似的。
連她都覺得蜜棗太甜了……
當(dāng)這個(gè)念頭冒出來時(shí),明皎眼睫微顫,突然間回想起一些日常的細(xì)碎瞬間。
是啊,謝珩很了解她的喜好。
知道她愛喝碧螺春,偏愛錦食記的點(diǎn)心,喜歡在糖蒸酥酪里添玫瑰碎和杏仁片……更能在這一桌子的蜜餞點(diǎn)心里,精準(zhǔn)地挑出她最中意的那一種。
明皎抿了抿唇,道:“待會(huì)兒我可得問問袁媽媽這蜜餞是哪家的,改日我買一盒送給曦微,她素來喜歡這酸甜口,肯定也會(huì)喜歡的。”
謝珩立刻道:“這是城南馥香齋的。”
明皎“嗯”了一聲,托腮看著他,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臉上,映得他波光瀲滟的鳳眸格外清亮,像是望進(jìn)了一汪瀲滟的春水里。
真是漂亮。
她在心里感慨著,心頭微漾,有點(diǎn)晃神,猶如喝了杯春酒般醺醺然,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她非常的高興。
“明天我們?nèi)ベI。”她朝著他甜甜地笑,眉眼彎彎,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嬌憨。
那神態(tài),宛如小孩子似的俏皮。
謝珩眸中一蕩,心神仿佛在這一瞬回到了很多年前。
“好。我們一起去。”
他忍不住抬手往她彎如月牙的眉眼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