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樓上,尤本芳才不管她們姐妹之間的小動作,反正她只要穩坐釣魚臺就行。
她自己烤了一串羊肉,銀蝶又給倒了一杯惠泉酒,又吃又喝,正有滋味的很呢。
“大奶奶~”
樓下傳來司棋的聲音。
她從榮國府一路跑過來,身上落了許多雪。
“大奶奶,我們姑娘請您往西府走一趟。”
“怎么了?”
尤本芳忙站了起來。
月底了,西府那邊昨夜來了兩個莊頭,這一會,迎春和探春應該正忙著盤賬才是,叫她做什么?
司棋吞吞吐吐的,“您……您過去看看吧!”
這是出事了?
尤本芳不敢耽擱,忙披了大氅,在銀蝶和管婆子的陪同下,一起下樓。
“江南那邊,甄家有人來了。”
司棋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們是跟著史家那邊的幾個管事婆子來的,我們姑娘和三姑娘以及平兒姐姐都忙著,只當她們是來看老太太的,可誰知道她們來了又走,轉頭又送了六個大箱子,姑娘和三姑娘這才奇怪了,一問才知道,她們都是甄家人,箱子也都是甄家的箱子。”
“……”
尤本芳的臉色大變。
甄家可是被抄了。
一應主仆俱被鎖拿,正在來京受審的路上。
史家……
紅樓里,史家也被抄了。
要不然,湘云也不可能落到那種境地。
尤本芳原以為,這里已經跟紅樓不一樣,甄家早早就倒霉了,再怎么也不會連累他們幾家,倒是沒想到史家還是湊了上去,如今還要拉著賈家一起。
她的腳步不由加快了些。
“這事赦叔知道了嗎?”
“侍書去了老爺那里,這會子應該已經知道了。”
這段時間,姑娘們學律法、看大誥,她們這些貼身丫環,不可避免的,也都跟著聽過不少。
甄家犯的可是國法。
太上皇把甄太妃都打進了冷宮,莊王從親王降為郡王,遼王干脆就被貶為了國公,那事情能小嗎?
司棋也深知這里面的厲害,把她們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甄家的那幾個女人,如今被平兒姐姐堵在了后門處,史家的人沒有再跟來,倒是不知道情況如何了。”
“行,你們做的很好。”
史家沒銀子,能如此幫甄家,定然已經拿了好處。
甄家的家財,有更親近的莊王府不送,卻送賈家……
尤本芳沒想到,防著防著,這老太太還又糊涂了。
她一邊大步往前走,一邊吩咐道:“把蓉哥兒也叫上。”
“是!”
銀蝶迅速轉向另外一條路。
此時,甄家三個惶惶不安的管事婆子,就見到了王熙鳳這個挺著大肚子的當家奶奶。
她們知道今天的事辦砸了。
莊王府處,她們不是不想去,而是根本去不了。
莊王的管事,早在外面秘密見了她們。
人家說的清楚,王府被監管著。
她們得送到不被監管,也不太可能被懷疑的人家。
這就很為難了。
除了實在親戚,誰敢在這時候沾甄家的邊?
往史家去是實在沒辦法。
雖然大家走得近,可是誰不知道,還了國庫欠銀后,史家早就精窮了?
真要把所有東西,全都放他家……,未來還不定什么樣呢。
是以,她們放史家一部分,又花了一箱財物,請史家那邊幫著來賈家的。
賈老太太和她們老太太是自小的關系。
這么多年一直親親熱熱的。
雖說甄家敗落了,可賈老太太怎么著也不是那等落井下石的人。
原想著,她們秘密著來,再秘密著走。
神不知鬼不覺的,無論如何也能保住這六箱子東西。
誰知道東西才搬下來,還沒來得及往賈老太太那里送呢,就被堵在這了。
“我年輕,這老親兒有許多還都不認識。”
王熙鳳看著笑意盈盈的,實則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冰冷。
誰能想到,他們家好好的,外面的人卻蹦跶了起來?
這一個不好,他們家都得跟著倒霉。
她氣憤的很。
這大雪的天,她挺著七個半月的肚子過來,擔了多大的風險啊!
每一步都提心吊膽。
“我們老太太年紀大了,早就不管家了,這府里的事兒,我們老爺太太都交給了我。”
王熙鳳捧著暖手爐,“如今離過年也都還早,史家表舅就算送年禮,也萬沒有不經我手的道理。”
如果眼神能殺人,這幾個女人已經被她殺了,“要不你們再回去,問問表舅和表舅母,是不是送錯了?”
她這里不會承認她們是甄家人。
既然是跟著史家人一起來的,那就當史家人吧!
“興兒!”
王熙鳳朝早就等著的小廝們一揮手,“去,幫幾位大娘重新裝車。”
“是!”
興兒幾個人忙上前抬箱子。
甄家的幾個管事婆子看她那好像要殺人的眼神,到底不敢說什么,只能道:“二奶奶,這原是我們的不是,是我們缺了禮數,您見怪……我們也不敢說什么,只老太太那里……恐怕還在等著,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跟她老人家回稟一聲。”
對榮國府大房、二房之爭,甄家原先也是支持二房賈政的。
畢竟她們老爺和這邊的政老爺,也偶有書信來往。
如今……
不讓她們好過,那大家都別好過。
一個‘孝’字壓下來,她就不相信,這榮國府還是安安穩穩。
四處碰壁,一直惶惶的婆子決定臨走之前,往賈家插個針。
此時,尤本芳和賈赦、邢夫人已經到了榮慶堂。
賈母半歪在榻上,心情不是很好。
甄家被抄了。
這大冷的天,皇上折騰人家老老少少的進京,唉,也不知道甄家老太太受不受得住。
太上皇的雷霆之怒,可沒人敢去觸。
如果不是史家的人把人都領到了她面前,她也不想沾甄家的事。
可人都領來了,又求懇成那樣……
賈母到底心軟了。
她現在只希望,她們真的沒被人注意過。
其實從江南到京城,這么遠的路,何必呢?
尋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埋到地里……,還不擔驚受怕。
想到這里,賈母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曾經的甄家多厲害啊,這說倒就倒,下一個……
“老太太,老爺和太太以及東府的尤大奶奶并蓉哥兒來了。”
什么?
賈母一驚,以眼神詢問鴛鴦,難不成消息泄露了?
鴛鴦輕輕的點了下頭。
她不是不想幫老太太看著點兒,跟門房那里說一聲,別再稟到二奶奶和兩位姑娘處。。
可甄家……,一個不好,真的會帶累他們家。
是以,她選擇了閉口不言,一切憑天意。
如今天意站在賈家這一邊,她倒是放心了些。
“行吧……,那就見見。”
賈母的臉色有些灰敗。
都是親戚。
這親戚有難,你不幫,我也不幫,還算得什么親戚啊!
“老太太~”
賈赦看到老娘出來,忙先躬身,“您……”
“都坐!”
賈母朝一眾行禮的人擺擺手,又給了鴛鴦一個眼神,示意她們都滾蛋。
甄家的事,少一個人知道,總比多一個人知道的好。
鴛鴦等丫環婆子,今天第二次退出榮慶堂。
“你們來,是因為甄家的事吧?”
“老太太,甄家的東西,我們家不能沾。”
賈赦生怕老娘又要用‘孝’道壓著他應下這事,“您想想,甄太妃都被打進了冷宮,幾位王家一把子全被太上皇擼成了郡王,遼王甚至直接就被降成了國公。”
哪有皇子做國公的?
顯見太上皇是真的氣極了。
“這要是查出來……,我們全府上下,只怕都要跟著流放。”
“……芳兒,你也是這么認為的?”
賈母沒看兒子,眼睛轉向尤本芳。
“是!”
尤本芳沒有猶豫的點頭,“老太太,您要因為那幾箱子東西,賭全府兒孫的未來嗎?”
紙是包不住火的。
“甄家再差,暫時也有莊王給兜底,我們家……誰給兜底呢?”
尤本芳苦笑,“她們明明有莊王府可送,卻轉著彎,從史家那邊,送到我們家來,您覺得那箱子能是簡單東西?太上皇和皇上就算沒查到,莊王那里總是知道的,他知道了,他需要了,您說他會怎么做?
難不成您現在還要我們賈家全站到莊王那里?”
賈母:“……”
她的面色更加灰敗起來。
這些問題,她想了一些,但她不覺得莊王有那么不智。
如今,他只怕都在夾著尾巴過日子,哪里還敢招惹別人?
“不僅我們家不能沾甄家的東西,史家表舅那邊……,如果可以的話,您也勸勸表舅。”
史家要倒了,榮國府這邊不可避免的都會影響。
“有些東西,真的不能碰。”
“……你說的,老婆子又何嘗不知啊!”
賈母就嘆了一口氣,“你表舅如今做事,越發的糊涂了。”
她在深宅大院里當老封君,不是史家人帶著,甄家那些人也到不了她跟前。
“不過,她們能從江南,一路平安到京,直到現在都沒出事,顯然也是有些本事和運道的。”
賈母又道:“都是親戚,能幫一把……”
“您這幫一把,一個不好,帶累的可能是我們一族的人。”
邢夫人如今的日子正好,哪里愿意起什么波瀾,“老爺~,這事兒,您可千萬不能同意啊!”
“滾出去!”
賈母說不過尤本芳,大兒子又一直恭恭敬敬,她一肚子的悶氣,可不就發作到邢夫人身上嗎,“老婆子還沒死呢,這榮慶堂是你說話的地方嗎?”
“老太太,邢氏的話糙理不焅。”
賈赦自然是站邢夫人這邊的,“侄媳婦,你說你嬸娘說錯了嗎?”
“沒錯!”
尤本芳搖頭,“這是關乎一族的大事,蓉哥兒,你愿意因為甄家這門隔了幾代的老親,賭上全族嗎?”
“兒子不敢!”
蓉哥兒起身回答,“就像母親說的,甄家再怎么都有莊王托底,我們家要是也跟著出事了,可沒人能幫我們兜底。再說了,祖宗們九死一生為后代子孫掙下的爵位、家業,可不能在我和赦叔祖手上丟了。”
他直面賈母,“老祖宗,這事兒您辦的不妥。您念著人家是親戚,人家可未必念著我們是親戚。”
他家倒霉了,能跟他爹來往的,就只剩他的狐朋狗友了。
那些個人,都是他們家族的邊緣人物。
來往再密,與他們的家族和當家人也都無干。
“他們有事了,我們就是親戚了?這不是可笑嗎?”
正說著,鴛鴦敲了敲門,在外面揚聲道:“老太太,璉二奶奶和殷婆子來了。”
賈母:“……”
她的眉頭幾乎蹙成了一個疙瘩。
“這大雪天的,鳳丫頭來做什么?告訴她,讓她回去好生休息。”
賈母還是關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當然,也怕再出什么事,大兒子和孫媳婦朝她發瘋。
大兒子她能按得住,但孫媳婦……
想到王熙鳳因為一個沒成形的孩子,怨怪了王氏后,連王家都怨怪上了,賈母就心驚膽戰的。
“那什么殷婆子我就不見了,讓她從哪來,回哪去吧!東西也不必往老婆子這里搬,老婆子我什么都有。”
“誒~”
王熙鳳在外面清清脆脆的應了,“平兒,替二奶奶我送客。”
“請!”
平兒給鴛鴦使了個眼色,讓她幫著看護王熙鳳,就給了殷婆子一個送行的手勢。
殷婆子還能怎么辦?
拿著帕子,在鼻子下面擦擦,轉身就走。
屋子里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全都放松了。
“行了,這事就這樣了。”
賈母揉了揉眉心,“以后跟各處門房都吩咐一聲,凡事多問問。”
“是!”
賈赦忙應下來。
“聽說隨同甄家一起鎖拿進京的,還有一個叫賈雨村的人。”
賈母煩的很,“他在金陵做官,跟我們幾家都有些關系,回頭等他們到了,赦兒和蓉哥兒,你們都去打聽打聽。”
“賈雨村是二弟和王子騰舉薦的官員,他到金陵做官,多虧了王子騰。”
他二弟有個毛用,就在后面添個名字。
賈赦道:“此人上次被罷官,就是因為貪腐,如今聽說也是一樣。在金陵幫王家欺凌弱小,王家因為他,也有兩個人被抄家了,回頭等他們來了,兒子……打算把二弟也帶著,一起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