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北邊找床位邊說：“媽，坐硬座兩天三夜，屁股哪受得了啊?！?/p>
“這臥鋪多少錢？”
“媽，錢的事兒你甭操心了，反正票都買了，也不能退。哎，找到了，就這兒?！?/p>
王小北說著，來到自己的臥鋪位前。
這會臥鋪車廂內靜悄悄的，只有他們母子二人。
張美英倚在臥鋪進口，望著里面空曠的景象，那是心疼的不行：“看看，一個買的人都沒有，就你作興，硬是要選臥鋪。”
“哪能呢，售票員都說這是最后的兩張票了。媽，你就睡中間那層，我爬到最上面去?！?/p>
王小北邊說邊指了指上中下三層鋪位，安排著。
聞言，張美英輕輕嘆了口氣，買都買了，她也不能不睡。
盡管如此，她還是放心不下，一遍遍確認著車票的價格。
一瞅單程就要二十八塊，張美英心中默默盤算起來：“一張二十八，來回兩趟豈不是要上百塊？還得轉車，哎呀……”
計算完，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花掉了我大半年的工資啊。不成，回家絕對不能再坐臥鋪了。”
王小北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沒接這個話茬。
他悄悄瞄了一眼時間，發現離發車已經所剩無幾。
“唉，這一路上，不知道咱們啥時候才能到那邊。”
“據說那邊洋人特別多？”
“對啊，畢竟是廣交會，面向的都是外國顧客?！?/p>
……
正琢磨的時候，車廂內逐漸熱鬧起來，旅客們陸陸續續上車。
他們大多身著統一的中山裝，四個口袋，顯而易見，都是干部。
見此情景，張美英連忙站起身來，顯得有些局促。
王小北見狀，投去一個寬慰的眼神：“媽，你這是做啥？咱們也是乘客，大大方方的，緊張個啥勁兒？”
“啊……好。”
張美英恍然大悟，低頭瞅了瞅鋪位，自嘲道：“這下鋪是人家的，我這不是生怕別人說閑話嘛。”
說話間，走來了三位男士和一位女士。
領頭的一位中年男士見狀，和氣地笑了：“哎呀，你們也是這車廂的吧。真巧，我們也是這個車廂的呢。”
“是是是，對對對，我們正準備坐車回老家呢。”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咱們路上可就有伴了?！?/p>
接著，大家互相問了各自的床位，便紛紛落座。
其中一位看起來30多歲的婦女，對著張美英笑瞇瞇地說：“大姐，別緊張，我叫雷娟，食品公司的，這次是去羊城參加廣交會，你們是去做什么的呀？”
張美英一聽，心里不由一陣欣喜，畢竟算是同行了：“哎呀，你們也是食品公司的？太巧了，我也是做這個的，不過我在副食品店工作?！?/p>
“嘿，真是無巧不成書。這么說來，咱們都算是革命戰友了。”
張美英聞言，有些害羞地笑了：“哪能跟你們比啊，你們可都是大公司的骨干呢?！?/p>
旁邊剛才搭話的男子抿了口茶，笑著擺擺手：“不要這么說嘛，領袖不是教導我們，革命工作只有崗位不同，沒有高低貴賤。”
聽到這話，張美英只是樂呵呵地連連點頭，笑容里滿是局促。
王小北耳邊掠過幾人的對話，霎時恍然大悟。
廣交會。
這個僅僅開辦兩年的盛會，已經躍居為外貿的年度重頭戲，吸金無數。
來自五湖四海的企業代表，不論大小，皆匯聚一堂，場面好不熱鬧，因為這是一場面向國外商人的會展。
能參與的，無不是經過千挑萬選的。
除了翻譯與經貿領域這些特需人才，其他人必須成份好。
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只能是革命戰士才行。
幾人邊聊邊等，不多時，列車緩緩啟動。
交談中，王小北知道這臥鋪車廂的，無一不是干部身份，雖然有職位高低。
而那些預留的空位，則是為了后面那些即將前往廣市的人們準備的。
車廂內，資深煙民比比皆是，不久便煙霧繚繞，仿佛置身云海。
感覺有些無聊，王小北索性爬到自己的上鋪，掏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張美英或許是因為心情不佳，與雷娟簡短交談后，也爬上了鋪位，躺了下來。
正當王小北看書的時候，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漸漸在車廂里彌散，與煙草味交織，形成了一種別樣的“風味”。
是有人脫鞋。
看著書，王小北感覺沒什么意思，加上車廂內的喧囂聲不絕于耳，他干脆放棄抵抗，趴在那里，沉沉睡去了。
……
一路上，王小北迷迷糊糊的醒了好幾次。
最后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景致已經悄然變換，天也黑了，不知道現在走到哪里了。
正當他還有些懵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張美英聲音：“小北，小北，快來吃點兒東西?！?/p>
話語未落，一陣輕柔的推搡讓他徹底清醒。
轉頭之際，只見張美英手里拿著一個玉米窩頭，車廂內還隱隱飄散著菜肴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瞥了眼時間，差不多是晚上8點。
往下面看了看，六張上下鋪，只有開始說話的那人與另外兩個人正吃著盒飯，其余人則嚼著干糧，雷娟也是。
這情景并不讓人意外，畢竟基層干部的工資水平比想象中還要低。
“媽，你等我下。”
王小北應聲，卻沒有接過窩頭，而是直接翻身下床，動作利落。
“你這是要去哪兒？”
張美英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不禁問。
“去前邊看看?！?/p>
王小北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走在車廂的過道上，偶爾能遇見抽煙聊天的旅客，火車從北平啟程，目前還不擁擠。
經過一番打聽，王小北找到了前方的餐車。
既然火車上的餐食不要糧票肉票，為什么要吃窩頭呢？
走入餐車，他隨口向女列車員問道：“同志，這兒有什么吃的？多少錢啊？”
女列車員熟稔地回答，“就一種，白菜肉絲、蘿卜絲和藕片，每份三毛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