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組長見王夢芝承認了身份,便道:“王小姐,雖然中統和軍統素來有些嫌隙,但如今國難當頭,這些門戶之見早該放下。你既然來了曼谷,完全可以投靠我們。為何加入了自由泰?”
王夢芝抬起眼,神色坦然:“我不知道怎么聯系你們,是他們先找到了我。至于加入哪個組織,對我而言,只要能打日本人,都一樣。”
陳組長目光微凝,剛想繼續追問,屏風后,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王小姐,我們聊一聊吧?”
只見屏風后走出一個中年男子,身材中等勻稱,看似清秀儒雅,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此人,便是軍統局行動處處長,趙子理。
他朝陳組長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出去。
陳組長欲言又止,不明白趙子理為何要親自露面,對方不該輕易暴露在剛接觸的情報人員面前。
但他對趙子理的命令不敢有絲毫違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下兩人。
趙子理來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王夢芝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復雜。
片刻后,他緩緩開口:“王小姐,今日以這樣的方式見面,實屬迫不得已。若有失禮之處,還望你不要見怪。”
王夢芝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趙子理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今天要見的人是你,在認出你之后,我覺得……有些消息,還是要告訴你一下。”
王夢芝聞言,心頭猛地一緊。
那種說不清的緊張感從脊背升起,她不知道即將聽到什么,但直覺告訴她,不會是好事。
只是她還沒做好準備,就聽到了她不想聽到的消息。
“你的大弟,在年初的空戰中殉國了,戰時追封少校,入空軍忠烈祠。”趙子理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戰報,“你的父親承受不住打擊,悲憤病逝。”
王夢芝的呼吸一滯,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死死咬著唇。
趙子理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剛剛結束的長衡會戰,你的未婚夫也壯烈殉國,戰時追封上校,獲贈六等云麾勛章、三等宣威獎章。”
這些戰報都是公開的,加上王夢芝去年名聲大噪,軍統內部私下多有議論,趙子理才能記得如此清楚。
王夢芝坐在那里,沒有悲痛欲絕的哭喊,只是渾身顫抖,眼淚無聲地涌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這么多年在敵后潛伏,在日偽高層之間周旋游走,遭受過多少猜忌、冷眼、委屈,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痛過。
她已經幾年沒見到父親了。
她的父親是同盟會元老,曾追隨中山先生。抗戰爆發后,一直秘密組織地下電臺,為抗戰傳遞情報。
她總想著,等戰事結束,一定要好好陪在父親身邊盡孝,卻沒想到,父親竟先她一步走了。
淞滬會戰爆發時,他的未婚夫就已經是空軍第七大隊的中隊長,他曾對她說:“等我打完這一仗,回來娶你。”
自那之后,對方的航空編隊隨部隊就一直往內地撤,她再沒見過對方,只能書信往來。
后來,由于她是中日混血,精通日語,加上名媛的身份,被中統選中,成為編外人員。
她明知道自已長期在日偽高層之間游走,會遭人非議,甚至會被人誤解,但她還是做了。
國家都要亡了,兒女私情,自已的名聲,又算得了什么?
她曾給未婚夫寫信:“國家存亡之際,我不能只顧自已的名譽。等戰事結束,我們再談結婚的事。”
她以為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還有明天。
只是還沒等來勝利,卻等來了噩耗。
她的大弟,受她未婚夫的影響,抗戰前便赴日本名古屋飛行學校學飛行,學成后毅然回國,加入中國空軍。
她還記得大弟穿著未婚夫的空軍制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問她帥不帥?
……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捂住臉,痛哭了起來。
趙子理靜靜坐著,沒有再說話。他見慣了生死,也見慣了情報人員的親人收到陣亡消息時的崩潰。
但像王夢芝這樣,全家一門心思抗日的,實在太少了。
抗戰已經七年有余,多少高官、政客投敵,多少曾經熱血沸騰的人被歲月磨平了棱角,選擇明哲保身,甚至同流合污。
在這種環境里,全家一條心抗日,已經太難得了。
更難得的是,對方的母親,本是日本華族出身,卻全力支持丈夫和兒女抗日,從未動搖。
這也是他為什么不顧紀律,要和對方聊聊的原因。
許久,王夢芝放下手,用絲帕把眼淚一點點擦干。
她抬頭看向趙子理:“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回去嗎?”
趙子理看著她,毫不避諱:“國內戰場現在節節敗退,軍統需要像你這樣優秀的特工。如果你還在為中統效力,我無話可說。但為自由泰做事,我覺得太可惜了。”
王夢芝聞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淚痕未干的狼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自嘲,還帶著一種趙子理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某種釋然,又像是某種厭倦。
“其實,我在滬市有段時間就歸你們軍統領導。”
趙子理眉心一動:“什么意思?”
“刺殺犬養和丁墨,是你們的人策劃的,我只是執行者。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身份。”
趙子理豁然起身,目光如炬:“也就是說,你是在我們軍統的領導下,才成功刺殺了犬養和丁墨?”
王夢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眼,看著趙子理:“在誰的領導下有那么重要嗎?說實話,中統也好,軍統也好,我都有些累了。”
趙子理無視了王夢芝的話,他已經猜出這很可能就是林致遠的手筆。
軍統在滬市能做到這一步,且事后不向上邀功的,也就只有他了。
更耐人尋味的是,王夢芝所在的昭南物產,恰好就是石川商行的合作商。這其中若沒有林致遠的安排,那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