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闊少揉了揉發青的嘴角,看向地上的紅磚,又深深地望了一眼蘇航天。
他沒有感激涕零地道謝,只是冷哼一聲。
接著拍了拍耐克運動服上的土,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高二教學樓樓上走去。
看那個方向,應該是高二(4)班到(8)班的學生。
蘇航天也沒在意。
在他眼里,都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罷了。
他把手里的紅磚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莫名地輕快。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都小事,主要還是經過三模確定了自已的實力水平,那接下來的復習就可以更有針對性的去打。
他哼著歌,朝著高三那區大步走去。
……
人剛踏進高三(3)班的門,沒多久上課鈴就響了。
這節是物理課。
老師是個姓王的快退休老頭,平時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講起課來像是在念經。
但今天,老王一反常態。
他沒急著翻開那本卷了邊的教材,而是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目光在教室內緩緩掃視。
蘇航天剛坐穩,就感覺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在了自已身上。
老王頭盯著蘇航天看了幾秒,嘴角動了動,又移開了目光。
全班同學都愣住了。
平時老王頭眼里只有第一排的尖子生,什么時候往后排瞟過?
“今天我們不講新課,來一起解下外校的壓題。”
老王頭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復雜的圖形。
那是一個典型的電磁感應復合場題目。
黑板上出現了一個水平放置的平行金屬導軌,間距為L,處于磁感應強度為B的勻強磁場中。
旁邊還畫了一個傾斜的角度,連接著復雜的電阻和電容電路。
題目要求分析導體棒在受變力作用下的切割運動,并計算出電容器極板電荷量隨時間的變化函數。
底下的學生們倒抽一口冷氣。
這題在考試時,全班能做出來的沒幾個,大部分人看到那個微分方程的雛形就直接放棄了。
李浩在旁邊小聲嘀咕:“老王頭今天吃錯藥了?他不是說這種題是拔高題,普通人拿個步驟分就行嗎?現在怎么讓人來攀登高峰?”
老王頭放下粉筆,又轉過頭,看向教室后排。
這一次,他的意圖非常明顯。
“蘇航天,你上來,把這道題的思路寫一下?!?/p>
教室里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李浩正準備偷偷往嘴里塞半塊餅干,嚇得連忙縮回去。
他轉過頭,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荒謬:“老蘇,你是不是偷老王頭家的高壓鍋了?他點你?”
前排的顏琳也回過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唯獨姜若水沒回頭,但她那白皙的后頸明顯挺直了一些。
蘇航天愣了一下。
他看著黑板上的題目,大腦在瞬間開啟了高速運轉。
作為曾經能駕駛戰機在高空進行復雜機動的王牌飛行員,這種力學與電磁學的復合分析,在他眼里其實就是座艙儀表的邏輯推演。
他沒說話,就這么在全班嘲諷、質疑、好奇的目光中,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走上講臺,接過老王頭遞過來的粉筆。
粉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蘇航天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旁邊列出一堆冗長的受力平衡方程。
他盯著圖形看了大約五秒。
他在打腹稿。
或者說,他在腦海中進行三維建模。
下一秒,粉筆尖在黑板上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根據安培力做功與能量守恒,導體棒進入穩態的特征值應滿足……”
蘇航天落筆極快。
他略過了所有繁雜的中間推導步驟,直接給出了幾個核心的物理量關系式。
三個公式。
簡潔得像是一份空戰指令。
最后,他寫出了電荷量Q與時間t的關系函數。
收筆。
蘇航天把粉筆頭扔回粉筆盒,發出一聲輕響。
臺下一片死寂。
李浩撓了撓頭,看不懂。
大部分學生也看不懂,他們覺得蘇航天是在亂寫。
老王頭快步走上前,盯著黑板上的那幾個公式,臉上的肉跳了跳。
“蘇航天,你這個……功耗分析,為什么直接用了有效值代換?”老王頭轉過頭,死死盯著他。
“因為這個變力F在t趨于無窮時的極限等于零,系統會自動向最小能耗態坍縮。”
蘇航天平靜地回答,語氣平淡自然。
“所以,中間的積分過程可以忽略,直接用初末狀態的動量守恒建立聯系就行?!?/p>
老王頭愣住了。
他盯著蘇航天,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這解法不是高中課本上的,甚至不是一般奧賽書上的。
這是最純粹的物理直覺。
“叮鈴鈴?!?/p>
下課鈴聲正好響起。
老王頭合上書,看著蘇航天,神色復雜地一笑。
“看來……你這分數是真的。”
他擺了擺手,“下課吧?!?/p>
蘇航天走下講臺。
接下來的五分鐘,高三(3)班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靜默。
沒人說話,沒人打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蘇航天的身影移動。
如果說數學開竅是因為看了老爹的高數書,那這種靠心算搞定物理壓軸題的操作,該怎么解釋?
這已經不是努力能覆蓋的范疇了。
李浩終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撲過來,死死掐住蘇航天的脖子。
“老蘇!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被雷劈了之后打通任督二脈了?”
“你那物理題是怎么回事?你剛才的樣子,簡直像個披著學生皮的科學怪人!”
蘇航天被他晃得頭暈,心里暗暗叫苦。
這表現確實有點過了,畢竟飛行員的思維慣性一旦啟動,很難收住。
他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行了行了,別晃了?!?/p>
蘇航天壓低聲音,湊到李浩耳邊,“其實吧,我那是蒙的。”
“蒙的?你當我三歲小孩?”
“真是的?!?/p>
蘇航天一臉誠懇,“我私下買了套黃岡密卷,昨晚剛好刷到這道原題,連里面的參數和數字都一模一樣。我剛才上臺,其實是憑記憶默寫的?!?/p>
李浩愣住了。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同學也愣住了。
“黃岡密卷?”李浩半信半疑。
“對啊,你不信去新華書店看看,第42頁,一模一樣。”蘇航天隨口編了個頁碼。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緊繃的氣氛瞬間垮了。
“草,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變天才了呢?!?/p>
“原來是撞上原題了,這運氣,去買彩票吧。”
“我就說嘛,蘇航天怎么可能突然會做這種題?!?/p>
大家哄笑著散開,話題很快又轉到了昨天的球賽上。
蘇航天靠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在這個年代,勤奮和運氣永遠比天才更容易被人接受。
然而,這種偽裝只持續了幾分鐘。
第四節課。
班主任鄭國華拿著一疊成績單,龍行虎步地走進了教室。
老鄭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先前那張被股市折磨得憔悴的臉,此刻紅光滿面。
他走到講臺上,把成績單往桌上一拍。
“都安靜!”
老鄭環視全場,目光在蘇航天身上停留了足步三秒,嘴角帶笑。
“三模成績出來了,總分排名也出來了。”
全班屏住呼吸。
“姜若水,來講臺上?!崩相嵑傲艘宦?。
姜若水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
“全校第一,總分720分?!?/p>
全班愣了一瞬,然后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掌聲。
720分在這個年代,在這么多年模擬最高分668分的江市一中,簡直就是神跡!
“蘇航天,你也上來。”老鄭接著說道。
全班的掌聲戛然而止。
眾人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姜若水上去是領獎,是接受朝拜,那蘇航天上去干嘛?
難道是讓他上去給姜若水遞獎狀,做頒獎嘉賓?
“上去啊,愣著干嘛?”老鄭催促道。
蘇航天無奈,只能在眾人疑惑、同情和看戲的目光中,走上了講臺。
他站在姜若水旁邊。
兩人并排而立。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溫暖。
姜若水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綿長。
蘇航天看著臺下那一雙雙齊刷刷的視線,腦子突然恍惚了一下。
這種場景……
臺下坐著熟悉的朋友,身邊站著最愛的女人。
這場景,像極了前世他夢寐以求,一直想補給愛人,卻最終在戰機墜毀前都未能實現的婚禮。
他在恍惚中,仿佛聽到有人在宣讀誓言。
而此時,老鄭正賣著關子。
“姜若水同學的720總分,我們就不多說了,那是天賦和汗水的結合?!?/p>
老鄭看向蘇航天,眼神變得極其慈祥,“但是,我今天更想讓大家認識一下另一位同學。”
“蘇航天,你上來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最近的學習心得?!?/p>
眾人再次震驚。
這對嗎?
讓一個二模里倒數第一的學渣,現在分享學習心得?
老鄭這是瘋了?
此時的蘇航天,正沉浸在身旁那股熟悉的香氣里。
他看著姜若水那完美的側顏,看著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
前世的遺憾,今生的執著,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他耳邊嗡嗡作響,老鄭的說話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只覺得,這就是他的歸宿。
“蘇航天?蘇航天!”老鄭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讓你說話呢!”
蘇航天猛地回過神。
他下意識地看向姜若水。
此時的姜若水也正轉頭看他,清冷的眸子里藏著一絲關切。
蘇航天腦子一抽,嘴唇動了動,一個聲音脫口而出:
“我愿意?!?/p>
三個字。
清晰,洪亮,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整個高三(3)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姜若水的臉,從臉頰到脖子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熟透的蘋果。
她死死咬著下唇,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老鄭整個人都傻了。
他那剛喝了一口的茶葉水,直接噴在了成績單上。
老鄭閉上眼,深呼吸,胸口劇烈起伏。
他憋著氣,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
“蘇航天!你特么……我是讓你講講最近的學習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