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薇的高跟鞋聲，在派出所大廳里格外刺耳。
每一步都踩得極準，極穩。
那種氣場不是裝出來的，是十幾年站在法庭上，把一個個犯罪嫌疑人送進鐵窗里，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蘇航天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那是真的條件反射。
前世那些年，每次去岳母家吃飯，文雨薇坐在餐桌對面，用筷子敲碗邊的節奏，都跟今天踩高跟鞋的節奏一模一樣。
“若水?！?/p>
文雨薇走到女兒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確認女兒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后，她眼底的凌厲稍微收了收。
但只收了一秒。
下一秒，那道目光就橫掃了過來。
落在身旁的蘇航天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蘇航天破爛的校服、手上的玻璃割傷、以及后背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漬上。
“你是？”
文雨薇的語氣很平，平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越平，越讓人覺得后背發涼。
姜若水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
文雨薇已經轉向了旁邊的劉警官。
“警官，我是姜若水的母親，文雨薇。”
她從手包里掏出一個深紅色的證件，翻開亮了一下。
“南粵省廳檢察系統公訴二處，我想了解一下今晚事件的詳細經過?！?/p>
劉警官一看那證件，表情立馬正經了三分。
“文檢察官，是這樣的……”
文雨薇聽完劉警官的簡要說明，沒有立刻表態。
她再次看向蘇航天。
這一次，目光停留的時間更長。
“所以，你就是蘇航天？”
“是?！碧K航天點頭。
“高三學生？”
“是?！?/p>
“深夜和我女兒在一起，然后卷入了一場街頭斗毆？”
蘇航天沉默了一秒。
這話從法律角度沒毛病，但從情感角度，殺傷力極大。
“阿姨，事情不是……”
“我沒問你事情是什么?！?/p>
文雨薇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我問的是，一個高三學生，不在家復習，不在學校自習，深更半夜帶著我女兒出現在派出所。”
“你覺得，作為家長，我應該怎么理解這個畫面？”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蘇航天沒有辯解。
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
前世結婚頭三年，文雨薇看他的眼神都是這種。
帶著審視，帶著質疑，帶著一種“我女兒值得更好的”潛臺詞。
直到后來他在航空領域做出了成績，那眼神才慢慢變了。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文女士?！?/p>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老鄭走了過來。
他整了整皺巴巴的夾克衫領子，盡量讓自已看起來體面一點。
“我是蘇航天的班主任，鄭國華。”
老鄭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今晚的事情，我有責任向您說明。”
“蘇航天這個學生，確實成績基礎不太好。但他最近進步非常大，剛剛結束的三模數學，150分滿分，他考了138，全校前十。”
文雨薇微微挑眉，但沒說話。
老鄭繼續道：“今晚的事，是一群社會上的混混蓄意圍堵騷擾，蘇航天是為了保護您女兒和其他同學，才動的手?！?/p>
“他一個人，搏命之下纏住了對方將近二十個混混，救下了姜若水同學?！?/p>
老鄭的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
“警方初步認定，這屬于正當防衛。”
文雨薇的目光在老鄭臉上停了兩秒。
“媽。”
姜若水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蘇航天救了我。”
就這五個字，沒有鋪墊和解釋，沒有多余的修飾。
文雨薇轉過頭，看著女兒。
母女對視。
姜若水沒有躲閃，那雙清冷的眸子里，罕見地帶著幾分堅持。
文雨薇沉默了。
她再次看向蘇航天，這一次，目光里的凌厲確實淡了幾分。
但也僅僅是淡了幾分。
“蘇同學?！?/p>
文雨薇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今天的事，謝謝你?！?/p>
蘇航天點了點頭：“應該的。”
文雨薇沒有再多說什么，她拉起姜若水的手，轉向老鄭。
“鄭老師，今天辛苦了，孩子們的安全問題，希望學校也能重視起來?！?/p>
老鄭連忙點頭。
文雨薇朝蘇航天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她拉著姜若水，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門口。
高跟鞋的聲音，由近及遠。
姜若水被拉著走了幾步，在即將踏出大門的瞬間，她回過了頭。
隔著整個大廳，她看了蘇航天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蘇航天看懂了。
那眼神里寫著兩個字：謝謝。
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大門關上。
高跟鞋聲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
“嘶……老蘇，你沒事吧？”
李浩第一個湊過來，一臉同情。
“姜若水她媽那個眼神也太嚇人了，我在旁邊腿都軟了?！?/p>
顏琳也走過來，難得沒有陰陽怪氣，小聲說了一句：“那個……蘇航天，今天謝謝你了?！?/p>
蘇航天靠在墻上，笑了笑。
“沒事?！?/p>
他是真的沒事。
心里甚至有點想笑。
上輩子第一次見丈母娘，比今天慘多了。
那時候他只是個剛從部隊轉業的毛頭小子，穿著一身土了吧唧的夾克，被文雨薇堵在客廳里盤問了整整兩個小時。
從家庭背景問到未來規劃，從月收入問到有沒有房。
問完之后，文雨薇說了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小蘇，你人不錯，但你現在的條件，配不上我女兒?！?/p>
今天這頓殺威棒，比起當年已經算客氣了。
至少沒當面說“配不上”。
蘇航天在心里默默給丈母娘這次的表現打了個分。
六分。
至少比前世那凄慘的兩分三分，好上不少。
……
又過了十幾分鐘。
劉警官拿著做好的筆錄走出來，朝幾人招了招手。
“行了，筆錄都做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他看了蘇航天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贊賞：“小伙子，手上的傷回去記得消毒包扎。以后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報警，別一個人硬扛?！?/p>
蘇航天點點頭。
李浩和顏琳先走了一步，去門口等著。
老鄭卻沒動。
他站在走廊里，雙手揣在夾克口袋里，臉色有些凝重。
“蘇航天，你過來一下。”
蘇航天走過去。
老鄭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把他拉到了走廊拐角。
“有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說?！?/p>
老鄭壓低了聲音，表情嚴肅。
“今天你打的那個胡智杰，你知道他是誰嗎？”
蘇航天搖頭。
“他是樸國昌的侄子?！?/p>
蘇航天愣了一下。
樸國昌。
江市一中高三年級主任，分管紀律和學生處分。
在學校里，他的權力僅次于校長和教務主任。
“樸國昌這個人，心眼小。”老鄭皺著眉，聲音更低了，“他侄子被你打成那樣，他不可能不找你麻煩。”
“明面上他不敢太過分，畢竟今天的事你占理，但暗地里……”
老鄭拍了拍蘇航天的肩膀，目光復雜。
“你這小子，腦子比我想象的聰明太多，數學138，黑板上寫大學公式，連股票都能算準……”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才更不想看你栽在這種事情上?！?/p>
老鄭直視著蘇航天的眼睛。
“聽我一句話，接下來兩個月不管樸國昌怎么搞你，你都給我忍住?！?/p>
“別沖動，別對著干?！?/p>
“把所有的精力，全部砸在高考上?！?/p>
“你只要在七月份的考場上，考出一個讓所有人閉嘴的成績?！?/p>
“那比你打倒一百個胡智杰都管用。”
老鄭說完，重重地拍了一下蘇航天的肩。
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p>
“你那個……五月五號之前低吸買回來的建議，我會照做的?！?/p>
說完，老鄭快步走出了派出所大門，沒有再回頭。
走廊里只剩下蘇航天一個人。
他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白熾燈。
樸國昌。
這個名字，他在前世的記憶里隱約有過印象。
似乎確實不是個好惹的角色。
蘇航天低下頭，看了看自已手上還沒干透的血痂。
忍？
他當然會忍。
但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他現在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519行情，還有不到二十天。
高考，也還有不到兩個月。
姜若水，正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打亂他的節奏。
一面追妻，挽緊愛人彌補遺憾，
一面報國，替大夏軍方少走些彎路，
這邊是他的兩大終極追求了……
蘇航天推開派出所的大門，走進了四月底的夜風里。
遠處的路燈昏黃而溫暖。
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樸國昌是吧。”
蘇航天嘴角微微上揚。
“小小教導主任，先排隊吧，想做我的敵人，你得往后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