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城無奈的掛掉電話,向唐秋生攤攤手。
“唐局長,我已經聯系好了,那邊家里人會過來接走,那這兩個孩子可就交給你了。”
唐秋生也攤攤手:“你交給我干什么?沒看我這一堆工作,還忙不過來呢。
現在你們雷隊長生病住院,我得把隊里這攤子擔起來,哪還有心思去管什么孩子的事,你負責好就行。”
陸城就有點急眼了:“怎么還要我負責,那這孩子也是屬于工作一部分啊。”
唐秋生也瞪起眼:“所以啊,你得給我分擔起來啊。”
“我給你分擔沒有問題,但你可以安排我其他工作,這孩子的事我可整不了…”
“你整不了也得整啊,那孩子又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啊。”
“那是你帶回來的。”
“不是,什么叫我帶回來的,是這倆孩子偷上的火車…”
“那不還是你失職嘛,不然怎么能讓人偷上火車!這次偷上火車的是孩子,下次偷上火車的是殺人犯呢!”
陸城愣在原地,爭了一陣,愣是沒說過唐局長,索性坐在椅子上掏出煙盒抽起悶煙。
唐秋生伸出手:“你這就有點不講究了,領導在這呢,倒是給散一根。”
“您這么大領導還缺煙吸?我這可不是特供煙。”
唐秋生接過一根:“呦,牡丹煙,我就說你小子花錢大手,吸個煙還吸這么貴的。”
中華煙也才六毛錢一包,這包軟牡丹就要五毛錢了。
對于吸什么煙,陸城其實沒那么講究,能冒煙就行。
而且以他現在的副處級待遇工資,每月有110元,吸個貴點的也很正常。
但其實這包軟牡丹,還是上火車前楊音給他的。
陸城吐出一口煙,一想到這丫頭總是偷煙給他吸,心里面泛起甜滋滋的感覺。
本該一下火車就去見楊音的,在火車上就想好了,見到楊音,先來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再按在墻上來個深情的熱吻…
然而現在,他哪還有這種心情。
“唐局長,孩子的事是小事,您是領導,您怎么安排我怎么做就是,我現在主要擔心雷隊長…”
提起雷戰戈,這個曾共事多年的老革命戰友,唐秋生臉上難免也憂愁起來。
“你們雷隊長那邊,部里已經和醫院打過招呼,會全力進行救治。
但我們搞無產階級革命的人,要能有正視死亡的決心,只要是為了無產事業,為了人民的利益而死,那一個人的價值就遠比泰山還重。”
陸城不自覺坐直身體,他能理解唐秋生的話。
像雷戰戈,唐秋生等等這些搞了一輩子革命的人,也是有著最純粹信仰的一代人。
為了革命事業,他們已經做好隨時犧牲,愿意付出生命的準備。
同時,也就看淡了死亡。
“小陸啊,我跟你說這些,只是讓你明白,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浪費生命。”
唐秋生換了一個姿勢,緩緩吐出一口煙。
“之前我和你們雷隊長一直認為,只要我們這代人肯吃苦,肯實干,不怕犧牲,國家就會變得富強起來…
但現在來看,我們錯了,國家想要富強,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否則都是不切實際的。”
“所以,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赴后繼,未來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國家富強也是要靠你們年輕人的。”
陸城站起身子:“唐局長,沒有你們老一輩的無私奉獻奠定基礎,哪來的我們現在的和平生活。”
唐秋生擺擺手,示意陸城坐下來。
“我的意思是,我們終究會老,身體不能動了,腦子不靈活了,所以小陸啊,你要把擔子挑起來了,否則你們雷隊長…死也不會瞑目的。”
陸城沉默了好久,他知道唐秋生說這些話,有層意思是,雷隊長以后無法再回到隊里了。
不免一陣悲傷,從心底升起。
讓雷隊長就這樣告別他的鐵路事業,心里面該有多大的不甘心啊。
直到煙頭燒到手指,陸城才抬起頭:“唐局長,有什么工作指示,您直接下命令吧,不管是什么任務,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完成。”
唐秋生點點頭,掐滅煙頭,隨后又拿出一沓資料。
“下命令談不上,畢竟這也不是你的工作范疇,我只是希望你能再多盡點心…”唐秋生說著,把那沓資料推到陸城跟前。
陸城只是簡單掃了一眼,便很快認出那是他正在負責的內燃機項目。
“唐局長,這是?”
陸城不明白拿出項目資料是什么意思。
唐秋生把雙手放在桌子上,隨即說道:“你了解你們雷隊長的性子,這個老雷啊,自從轉業來到鐵路部門,剩下的日子全都奮斗在鐵路事業上了。
而這些資料,正是你們雷隊長昏倒時刻,還在翻閱的文件,我想,他如果這樣死去,一定會有遺憾的吧。”
陸城深吸了一口氣,一瞬間,只覺得壓力如同大山一樣壓了過來。
唐秋生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那就是希望他,在雷戰戈有限的生命里,能盡快讓內燃機生產出來。
讓這位為鐵路事業傾盡所有精力的老人家,能最后一眼看到火車提速的那一天。
陸城怎么能沒有壓力,根據現在的研發進度,生產出穩定可靠的內燃機,最快也需要一年時間。
而雷戰戈的生命,卻僅僅只剩下幾個月。
“唐局長,我…”
唐秋生伸手打斷:“我知道這很難,我也沒有逼你的意思,還是之前那句話,這并不是你的工作范疇,盡力就好。”
唐秋生也不想給陸城太大壓力,因為說起遺憾,又豈止這一件,沒能在死之前見到國家的富強,才是最大的遺憾啊。
出了乘警隊,望著灰蒙蒙的天,看樣子要下雪了。
陸城又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再吐出來,但心里的壓力卻沒有隨之消散半分。
穿過廣場,走到百貨商店,陸城靠在貨架上,店里來的顧客依然絡繹不絕。
自從改革自負盈虧后,除了上繳一部分利潤,剩下的可由企業自行支配,大家干活的勁頭便也跟著增加。
陸瀅第一件事就是提高大家的工資福利,每人每月能拿到四十七元,陸瀅作為主任可以拿到六十元。
這已經很高了,比四級鉗工的老爸還要高點。
計劃經濟下,工資是有上限的,但福利可以多發,當然前提,企業得能掙到錢。
生怕影響百貨商店的生意,陸城又找了靠角落的小板凳坐下。
陸瀅正在給兩個孩子掰雞蛋糕吃,看了弟弟一眼:“怎么了?無精打采的,被領導批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