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八點四十。
他迅速將最重要幾份證據的備份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遍辦公室,確認沒留下其他敏感物品,這才鎖門離開。
走廊里已經有同事在走動了。
見他出來,那些人目光都有些閃躲,匆匆瞥一眼就移開視線。
羅澤凱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樓梯。
九點二十五分,他準時站在省紀委信訪接待中心門口。
三樓走廊格外安靜,彌漫著一種肅穆的氣氛。308房間的門虛掩著。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闭请娫捓锬莻€沉穩的聲音。
羅澤凱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
辦公桌后面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嚴肅,穿著深色夾克。
旁邊還有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干部,面前攤著記錄本。
“你們好,我是羅澤凱。”羅澤凱主動開口。
“羅澤凱同志,請坐。我是接待中心主任趙衛國?!敝心昴腥酥噶酥笇γ娴囊巫樱抗怃J利地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沒有半句寒暄,
“你的舉報材料我們看過了。內容很具體,指向也很明確?!?/p>
羅澤凱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趙主任,康瑞達公司的問題絕不是孤例?!?/p>
“他們的投標欺詐證據確鑿,和老干部局的合作過程也暴露了嚴重的監管缺失?!?/p>
“我懷疑背后存在利益輸送和瀆職問題,懇請紀委深入調查?!?/p>
趙衛國點了點頭,翻開手邊的文件夾:“你的材料,我們初步研判后,認為反映的問題有一定依據。但是——”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羅澤凱,“按照分級負責、歸口管理的原則,關于省老干部局內部管理、項目招標及合同履行中的問題,屬于省老干部局黨組管理監督范疇?!?/p>
“省紀委已將該舉報件作為信訪件,按程序轉交省老干部局黨組主要負責人,責成其組織核查,并在規定時限內將核查結果和處理情況報省紀委?!?/p>
羅澤凱的心猛地一沉!
轉回去了!
果然,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任志高的能量,或者他背后更高層面的力量,已經發揮了作用。
這封實名舉報信,沒有在省紀委立案,而是被“規范”地轉回了問題單位——老干部局,交到了宋濤手里!
“趙主任,”羅澤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明顯快了,“將舉報材料轉回被舉報單位主要負責人核查,這等于把舉報人和證據直接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p>
“宋濤同志本身就是被舉報問題可能涉及的直接責任人,讓他來核查,怎么保證公正?”
“這很可能導致證據被銷毀、證人被威脅,甚至舉報人被打擊報復!”
趙衛國的表情紋絲不動,語氣公事公辦:“羅澤凱同志,你的擔憂我們可以理解?!?/p>
“但組織程序有明確規定?!?/p>
“省老干部局黨組是責任主體,宋濤同志作為黨組書記、局長,是第一責任人,由他組織核查是符合程序的?!?/p>
“我們也提出了明確要求,核查必須客觀公正,如實報告。”
“如果核查不力或存在包庇,省紀委會跟進督辦,必要時直接介入?!?/p>
程序!
又是程序!
羅澤凱感到一陣荒謬和憤怒。
對方正是利用這套看似嚴密的程序,把實質問題化解于無形!
宋濤拿到這封轉辦函和舉報材料,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寶劍”和“黑名單”——
他既可以名正言順地“核查”,更可以肆無忌憚地對羅澤凱進行反制!
“趙主任,我還有補充證據,涉及更高層面的可能利益關聯……”羅澤凱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趙衛國抬手打斷了他:“羅澤凱同志,關于舉報件的處理程序,我們已經告知你了?!?/p>
“如果你有新的、更重要的線索和證據,可以按程序另行反映?!?/p>
“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p>
他合上文件夾,朝旁邊的年輕干部示意,“小李,送一下羅澤凱同志?!?/p>
逐客令已下。
羅澤凱知道再說無益。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趙衛國一眼:“趙主任,我明白了。我相信組織最終會查明真相。告辭?!?/p>
走出省紀委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羅澤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周身被一種冰冷的滯澀感包裹著。
舉報信被“程序化”轉回,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之前因證據確鑿而燃起的那點希望。
更讓他心頭發緊的是,這封帶著省紀委信訪辦印章的轉辦函,此刻很可能已經擺在了宋濤的桌上,成了對方反制他的“尚方寶劍”。
他沒有立刻回單位,而是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了幾分鐘,強迫自已冷靜,理清思路。
對手的能量比他預估的還要大,或者說,問題牽扯的層面比他想象的更深。
直接向上舉報的路被“程序”暫時堵死了。
接下來,他將面對來自內部的、更加兇猛和直接的圍攻。
回到老干部局,一進辦公樓,那股異樣的低壓氛圍幾乎撲面而來。
走廊里比平時更安靜,偶爾有同事迎面走來。
看到他,要么匆匆低頭避開,要么眼神閃爍地快速走過,連基本的點頭招呼都省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人人自危的緊張感。
他剛走到自已辦公室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隔壁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何芷慧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羅局長,您回來了?!焙诬苹鄣恼Z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情緒,“宋局長通知,下午兩點,在局大會議室召開全局干部大會,所有處級以上干部必須參加,不得缺席?!?/p>
“知道了?!绷_澤凱點點頭,推門進了自已辦公室。
何芷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轉身快步走向宋濤辦公室的方向。
下午一點五十,羅澤凱提前十分鐘來到大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嗡嗡的低語聲在他踏進門的那一刻,像被突然掐斷了似的,驟然降低了好幾個分貝。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好奇、探究、同情、幸災樂禍、避之不及……
各種復雜的情緒藏在那些看似平靜的面孔下面。
羅澤凱面無表情,在屬于他的位置坐下。
他能感覺到,自已仿佛成了一個移動的焦點,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氣就為之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