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臉色平靜，好像對電話內容一點都不知道。
但那對沉靜的眼睛深處，分明有一絲了然和……冰冷的銳意。
“信……信的內容呢？具體怎么說？”任志高極力控制著聲音。
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心里的驚濤駭浪。
“省委辦公廳只轉達了中央批示的精神和信件大意，原件應該還在中央那邊?！?/p>
“但……但意思很清楚，就是劉萬山住院，是被……是被氣出來的！”
“中央要求省委‘認真核查、妥善處理’！”
宋濤的聲音帶著哭腔，“部長，這下麻煩大了！”
“中央的批示下來了！劉萬山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或者再鬧出點別的動靜……后果不堪設想??！”
任志高感到一陣頭暈，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剛才還盤算著怎么報復劉萬山那一巴掌，怎么打壓羅澤凱。
這會兒全被這突然來的、來自更高層的重擊打得粉碎！
中央批示！
“認真核查、妥善處理”！
這八個字，像八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意味著，劉萬山的問題，
已經從省內部的“工作分歧”或者“個別老同志鬧情緒”，一下子升級成中央關注的、需要省委嚴肅對待并給出交代的“政治事件”！
而他任志高，作為被聯名信點名的“省委組織部個別領導”，首當其沖！
要是核查結果對他不利……
他的政治前途就要蒙上巨大的陰影，甚至可能就此結束！
更可怕的是，劉萬山現在已經被趕回家了。
如果病情出現更嚴重的情況……那局面就徹底失控了！
任志高拿著話筒，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有點發白。
聽筒里，宋濤還在語無倫次地匯報著。
但任志高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
他耳朵里嗡嗡響，只剩下那幾個字在打轉：“中央批示……認真核查……妥善處理……”
劉萬山他們……
居然走了這一步！而且還直接捅到了天！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剛才所有的憤怒、羞辱、報復心，在這份來自中央的批示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慢慢放下話筒，動作有點僵硬。
再看向羅澤凱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訓斥，而是充滿了驚疑、忌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羅局長，”任志高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強裝鎮定的味道，“劉老……現在身體狀況到底怎么樣？你剛才說，他情緒很不好？”
“是的，部長。”羅澤凱回答得很快，“劉老被勸離醫院后，情緒非常激動，據我所知，心臟很不舒服，剛服了藥。我正準備去看他?！?/p>
“勸離醫院”這幾個字，這會兒在任志高聽來格外刺耳。
他立刻意識到，這將是整個事件里最容易被人攻擊、也最沒法辯解的環節。
“胡鬧！”任志高猛地一拍桌子。
這一巴掌比劉萬山打在他臉上時發出的聲音還要響，但性質完全不一樣——
這是為了掩飾心虛和恐慌，也是為了趕緊劃清界限。
“誰讓他們這么干的？”
“老干部住院治療，一切以醫生意見和病人健康為準！怎么能因為病房緊張就……就勸老同志回家？簡直是亂彈琴！”
任志高聲色俱厲，好像剛才那個默許甚至授意宋濤去“做工作”的人不是他自已一樣。
他看向羅澤凱，語氣又急又嚴厲：“羅局長，你現在立刻、馬上去劉萬山同志家！”
“不，直接聯系省人民醫院，安排最好的干部病房，最好的專家，馬上把劉老接回醫院！”
“進行最全面的檢查和治療！一切以保障老同志的生命健康為第一要務！”
“你親自負責這件事，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這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從“必須服從組織安排回家休養”，變成了“立刻接回醫院，不惜一切代價保障健康”。
羅澤凱看著任志高急轉直下的態度和掩飾不住的慌亂，心里冷笑，臉上卻依然保持著恭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任部長，關于劉老的情況，我確實了解一些。”
“但就在前幾天，局里剛開了黨組擴大會議，宋局長在會上明確宣布，我已經‘暫時回避’與劉萬山同志及其相關事務的聯系。”
“我的工作分工也已經正式調整了。”
他頓了頓，迎著任志高驟然收縮的目光，繼續平靜地說：
“在這種情況下，我直接去處理劉老的住院事宜，恐怕不合適，也違背了組織決定。”
“而且，劉老現在情緒很不好，對我本人……恐怕也未必信任。”
“這件事，還是請宋局長親自處理比較妥當?！?/p>
這話像一根軟釘子，不硬不軟地頂了回去。
任志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然知道一周前的那個會議內容，那正是他授意宋濤對羅澤凱進行打壓和隔離的手段。
可誰能想到，這一轉眼就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已腳的枷鎖！
讓宋濤去？
宋濤剛剛才代表組織把劉萬山“勸”出醫院，現在又讓他去把人請回來？
那些老家伙會買賬嗎？
不把他打出來就算客氣了！
而且，宋濤這會兒恐怕正因為中央批示的事嚇得六神無主，哪里還有本事處理這種燙手山芋？
任志高瞬間感到一股巨大的憋悶和無力感。
他知道，羅澤凱這是在拿他之前的決定來反制他。
而且，羅澤凱說得沒錯，這時候由他這個剛剛被“回避”的人出面，確實名不正言不順。
但時間不等人！
中央批示已經下來，劉萬山絕對不能出事，更不能繼續待在家里！
必須馬上、穩妥地把他送回醫院，讓他接受最好的治療，把“因反映問題被氣住院”這個風險降到最低！
“羅局長！”任志高的聲音帶上了從未有過的、近乎懇求的急切，“情況特殊！”
“這是關系到老同志生命健康、關系到省委形象、關系到中央批示落實的政治任務！”
“組織上之前的一些決定，是基于當時情況考慮的?！?/p>
“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需要你顧全大局，挺身而出！”
他試著用“政治任務”、“顧全大局”這樣的大帽子來壓人。
但羅澤凱依然不為所動，只是微微欠身：“任部長，我理解事情的嚴重性?！?/p>
“但我作為黨員，必須服從組織的最新決定?！?/p>
“如果組織需要我重新參與這項工作，請宋局長或者您本人，以正式的方式撤銷之前的‘回避’決定，并明確我的職責權限?！?/p>
“否則，我貿然行事，既違反組織紀律，也可能好心辦壞事，激化矛盾?！?/p>
有理有據，無懈可擊。
任志高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正式撤銷決定？
那不就是當眾打自已的臉，承認之前對羅澤凱的處理是錯的？
而且，現在哪里還有時間走這個程序！
羅澤凱是鐵了心要讓他難堪。
或者說，是要讓他為之前的打壓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