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已經很燙了。
上午九點,何志遠的車停在院門口。
蘇寒正在院子里做站立訓練,扶著助行器,一步一步慢慢地挪。
黑豹和大黃趴在樹蔭下,兩雙眼睛盯著他。
走到第十步,蘇寒停下來,喘了口氣。
“蘇寒同志!”何志遠推開車門,大步走進來,“練著呢?”
蘇寒點點頭,被張護士長扶回輪椅。
“何校長,您怎么來了?”
何志遠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接過張護士長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找你聊聊下節課的事。”
蘇寒看著他。
“下節課?不是定好了嗎,第三講,特種作戰中的心理素質。”
何志遠擺擺手。
“那個先放一放。我想問問你,能不能講點別的?”
蘇寒愣了一下。
“別的?您說。”
何志遠放下水杯,斟酌了一下措辭。
“蘇寒,你前兩節課我也在現場聽了,講得真好。那些偵察、通信、協同的東西,都是實戰經驗,學員們反響特別熱烈。”
“但是——”他頓了頓,“你畢竟在西點軍校當過三個月的教官顧問。我找人要了你當時講課的視頻,看了幾節。”
“你在西點講的那些,跟咱們這兒講的不太一樣。你講的是營連級的指揮戰術,是大規模作戰的協同,是指揮官怎么在復雜戰場環境下做決策。”
“咱們學校現在有一批研究生,還有大四的學員,他們的課程里正好覆蓋了這些內容。你有沒有興趣,給這幫高年級的講講?”
蘇寒聽完,笑了。
“何校長,您直接說想讓我講什么就行了,不用繞彎子。”
何志遠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嘛。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講那些特戰的東西,兩小時坐著就行。講營連級指揮,得上對抗,得推演,得動腦子,更費神。”
蘇寒搖搖頭。
“沒事。特種作戰的課程,本來就是個概念性的東西,理論知識就那么些。我還在想下一階段講什么呢,您這一來,正好解決了。”
何志遠眼睛亮了。
“你真愿意講?”
“愿意。”蘇寒點頭,“不過,我有個想法。”
“你說。”
蘇寒想了想,道:
“營連級指揮戰術,光靠嘴講沒用。得讓學員們動起來。”
“我的想法是——對抗。”
何志遠愣了一下。
“對抗?”
“對。”蘇寒指著院子里的桂花樹,“比如這樣,我當藍軍,選幾個學員當紅軍。雙方兵力和裝備相等,在一個虛擬戰場上對抗。打完一局,我復盤,講他們哪里做對了,哪里做錯了,換作我會怎么打。”
何志遠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好!這個好!比干講生動多了!”
蘇寒點點頭。
“但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得提前準備。對抗需要電子沙盤,需要模擬系統,需要有人扮演紅軍。我得提前跟他們磨合,了解他們的水平,設計對抗方案。”
何志遠一拍大腿。
“這個好辦!我給你配最好的設備,最好的技術員。紅軍的人選,你自已挑,學校全力配合!”
蘇寒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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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林曉雪就帶著一沓資料來了。
“蘇教官,這是咱們學校所有研究生和大四學員的名單,還有他們的成績、特長、參與過的演習。”
蘇寒翻看著那些資料,一頁一頁地看。
“這個——”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周志剛,研究生,參加過朱日和演習?”
林曉雪湊過來看了看。
“對,周志剛是去年考進來的研究生,之前在野戰部隊當過連長,參加過兩次跨區演習。成績不錯,戰術素養很高。”
蘇寒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這個,王磊——跟訓犬隊的王磊重名——大四,綜合成績全系第三,擅長山地作戰。”
“這個,張敏,女學員,大四,綜合成績全系第五,擅長城市巷戰。”
他一口氣挑了五個人。
“就他們五個吧。讓他們明天下午三點來我這兒,先碰個頭。”
林曉雪記下名字。
“蘇教官,還有一個事。”
“說。”
“校長那邊說,您這堂課,可能會很火爆。他想把地點改到大禮堂。”
蘇寒愣了一下。
“大禮堂?能坐多少人?”
“一千二。還配有電子沙盤和大屏幕,可以實時投影對抗過程。”
蘇寒沉默了兩秒。
一千二。
那是全校一屆學員的總數。
“校長還說,如果大禮堂坐不下,就開啟內網直播。讓沒位置的學員在電腦房看。”
蘇寒苦笑。
“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
林曉雪笑了。
“蘇教官,您現在可是咱們學校的明星教授。前兩節課的視頻,校內網播放量已經破百萬了。好多其他軍校的都來問能不能看。”
蘇寒搖搖頭。
“行吧,聽校長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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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點,五個人準時出現在小樓院子里。
周志剛,三十歲左右,國字臉,站得筆直,一看就是當過連長的。
王磊,二十二三,瘦高個,眼睛亮亮的。
張敏,短發,五官端正,眼神銳利。
還有兩個男生,一個叫李浩,一個叫陳晨,都是大四的,看起來有點緊張。
“蘇教官好!”五個人齊刷刷地敬禮。
蘇寒用左手回了個禮。
“都坐。”
院子里擺了幾把椅子,五個人坐下。
蘇寒看著他們。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們來嗎?”
周志剛第一個開口。
“聽說是要打對抗?”
蘇寒點點頭。
“對。三天后,我要上一堂課。營級對抗,雙方兵力和裝備相等。我是藍軍,你們五個是紅軍。”
五個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興奮。
“蘇教官,咱們五個人打您一個?”王磊問。
“對。”
“那……那咱們怎么指揮?五個人意見不統一怎么辦?”
蘇寒看著他。
“你們五個,選一個當指揮官。其他四個,當參謀。意見不統一的時候,聽指揮官的。”
五個人互相看了看。
周志剛開口道:“要不……我來?”
其他四個人點點頭。
“行,周哥當指揮。”
蘇寒看著周志剛。
“你當過連長,有實戰經驗。我不占你便宜。”
周志剛挺直腰板。
“蘇教官,您放心,我一定認真打。”
蘇寒笑了笑。
“認真打就行。輸了不丟人,贏了有獎勵。”
“什么獎勵?”李浩問。
蘇寒想了想。
“贏了,我請你們五個吃飯。地點你們挑。”
五個人眼睛都亮了。
跟蘇寒這樣的高手吃飯,近距離交流學習,那比其他什么獎勵,都值得!
“那咱們得好好準備!”陳晨搓著手。
蘇寒收起笑容。
“行了,開始正題。”
他讓林曉雪打開投影儀,在院墻上投出一張地圖。
“這是這次對抗的地形。山地丘陵,中間有一條河,兩岸各有三個高地。藍軍駐扎在東岸,紅軍駐扎在西岸。雙方兵力各一個營,八百人左右。”
“裝備方面,雙方都有步兵戰車、迫擊炮、無人機、單兵火箭。沒有空軍支援,沒有遠程火炮,全靠自已。”
“任務目標——”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奪取河對岸的渡口,并在對岸建立穩固的防御陣地。”
五個人盯著地圖,開始思考。
蘇寒看著他們。
“給你們一天時間研究戰術。明天下午這個時候,過來跟我匯報。有沒有問題?”
“沒有!”
“行,那今天就到這兒。”
五個人站起來,敬禮,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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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軍校官網發布了一條新通知。
標題:《【重磅】特聘教授蘇寒第三課:營級對抗實戰推演》
內容如下:
“各位學員:
特聘教授蘇寒同志的第三節課,將于本周五下午15:00-17:00在大禮堂舉行。
本次課程形式特殊——蘇寒教授將以藍軍指揮官身份,與我校五名學員(周志剛、王磊、張敏、李浩、陳晨)組成的紅軍進行營級對抗推演。雙方兵力裝備相等,在電子沙盤上展開較量。對抗結束后,蘇寒教授將現場復盤,講解得失。
本次課程使用大禮堂電子沙盤系統,全程內網直播。
大禮堂可容納1200人,請有意旁聽的學員提前入場。
座位滿員后,可通過內網直播觀看。
特此通知。”
這條通知一發,軍校內部網瞬間炸了。
評論區秒破百。
“臥槽臥槽臥槽!營級對抗?!”
“蘇教官親自當藍軍?那五個是誰啊?周志剛?是不是去年考進來的那個連長?”
“對!就是他!參加過朱日和的!”
“王磊我知道,大四的學霸,綜合成績全系第三!”
“張敏也厲害,城市巷戰專項第一!”
“這陣容可以啊,五個打一個?”
“你懂什么?蘇教官那種人,五個打一個都不一定贏!”
“期待期待!周五下午!我課都不上了!”
“兄弟你什么課?”
“軍事地形學。”
“張瘋子的課你也敢逃?”
“為了蘇教官,值了!”
“勇士!敬禮!”
“我也得逃……我們下午是政治課,應該沒事……”
“政治課?老王頭的課?他點名!”
“臥槽,那怎么辦……”
“裝病唄!”
“好主意!”
研究生宿舍樓里,幾個人圍著電腦。
“周志剛上去了!咱們研究生隊的!”
“牛逼啊!跟蘇教官對抗!”
“你們說誰能贏?”
“廢話,肯定是蘇教官啊!”
“那不一定,周志剛好歹當過連長,有實戰經驗。”
“實戰經驗?蘇教官那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能比?”
“也是……”
大四宿舍樓里,更熱鬧。
“王磊!張敏!李浩!陳晨!咱們大四的四個都上了!”
“這陣容,能跟蘇教官過幾招吧?”
“幾招?我賭一包辣條,最多半小時就完蛋。”
“半小時?太樂觀了,我賭二十分鐘。”
“你們也太看不起咱們大四的了!”
“不是看不起,是蘇教官太變態……”
“……”
食堂里,排隊打飯的學員都在刷手機。
“哎,你看通知了嗎?”
“看了看了!周五下午!”
“你去不去?”
“去啊!大禮堂,早點去占座!”
“我也去!一起!”
“行,吃完飯就去踩點!”
消息很快傳到校外。
附近的工程學院、武警指揮學院,都有人問。
“哎,你們學校那個蘇寒又要上課了?”
“對啊,營級對抗!”
“能進去聽嗎?”
“外校的進不來吧……不過有內網直播,你們看不了。”
“靠!能不能錄個屏發出來?”
“那得看有沒有人敢錄……”
“求求了!我請你吃飯!”
“行吧,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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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兩點,大禮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比前兩節課更夸張。
前兩節課最多三百多人,這次是全校范圍的公開課。
研究生、大四學員、大三學員、甚至大二大一都有逃課來的。
“快,快,占座!”
“別擠別擠,一個一個進!”
“我靠,前排沒了!”
“中間也沒了!”
“后排也沒了!”
“二樓還有位置!快上二樓!”
兩點半,大禮堂已經坐滿了。
一千二百個座位,座無虛席。
過道里還站著不少人,墻邊也靠著人。
二樓看臺也坐滿了。
還有很多人擠在門口,踮著腳往里看。
何志遠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李紅海、張偉幾個校領導。
“這陣仗,比開學典禮還大。”李紅海笑著說。
何志遠看著臺上正在調試設備的蘇寒,嘴角帶著笑。
“開學典禮有什么好看的?蘇寒的課才是真東西。”
臺上,林曉雪正在幫蘇寒調試麥克風。
蘇寒坐在輪椅上,面前是一個巨大的電子沙盤。
沙盤上,山川河流、高地洼地、道路橋梁,一清二楚。
兩側各有兩個大屏幕,一個顯示藍軍視角,一個顯示紅軍視角。
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后的檢查。
三點差五分。
周志剛帶著四個人走上臺。
他們穿著迷彩服,胸口別著“紅軍”的胸牌。
五個人走到蘇寒面前,敬禮。
“蘇教官,紅軍準備完畢!”
蘇寒回禮。
“好,上臺吧。”
五個人走到沙盤另一側,站定。
臺下安靜下來。
三點整。
蘇寒拿起麥克風。
“今天的課,跟之前不一樣。”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大禮堂。
“之前兩節課,是我講,你們聽。”
“今天這節,是你們看,我們打。”
他指了指對面的五個人。
“這是紅軍。一個營的兵力,由周志剛同志指揮。”
他又指了指自已。
“我是藍軍。也是一個營的兵力。”
“雙方兵力相等,裝備相等,地形相同。”
“任務目標——”他指著沙盤上的渡口,“奪取河對岸的渡口,并在對岸建立穩固的防御陣地。”
“先打一局。打完復盤,講哪里做對了,哪里做錯了。”
他看著臺下。
“有沒有問題?”
臺下齊刷刷地喊:“沒有!”
蘇寒點點頭,轉向技術人員。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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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沙盤亮起來。
藍軍和紅軍的兵力部署,出現在兩側屏幕上。
藍軍:三個步兵連,一個炮兵連,一個偵察排。
紅軍:同樣的編制。
蘇寒看著沙盤,沒有急著動。
對面,周志剛正在跟四個參謀討論。
“咱們怎么打?”王磊問。
周志剛盯著沙盤,沉默了幾秒。
“渡口在東岸,咱們在西岸。要奪渡口,必須先過河。”
“過河有三個選擇——上游的橋,下游的橋,或者直接涉水。”
他指著地圖。
“上游的橋離渡口十公里,下游的橋離渡口十五公里。涉水的話,最近的淺灘離渡口五公里。”
“你們覺得,走哪條?”
張敏想了想。
“走淺灘。距離最近,可以打藍軍一個措手不及。”
李浩搖頭。
“淺灘太明顯了。藍軍肯定會在淺灘設防。”
周志剛點點頭。
“有道理。那走上游的橋?”
陳晨道:“上游的橋遠,但隱蔽。咱們可以繞過去,從側翼攻擊渡口。”
周志剛想了想,看向王磊。
“你覺得呢?”
王磊盯著沙盤,半天沒說話。
“我在想,蘇教官會怎么打。”
周志剛愣了一下。
“你覺得他會怎么打?”
王磊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會按常理出牌。”
周志剛沉默了幾秒。
“那咱們也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指向沙盤上的一個點。
“咱們兵分兩路。一路從上游過橋,佯攻。一路從下游過橋,主攻。讓藍軍摸不清咱們的主攻方向。”
幾個人點點頭。
“那就這么定了。”
---
藍軍這邊。
蘇寒坐在輪椅上,盯著沙盤,一動不動。
技術人員在旁邊小聲問:“蘇教官,您不調兵?”
蘇寒搖搖頭。
“不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紅軍開始行動。
一個連向上游移動,一個連向下游移動,一個連留在原地待命。
蘇寒看著沙盤上移動的紅點,嘴角微微上揚。
“有點意思。”
他拿起對講機。
“偵察排,匯報情況。”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報告,上游方向發現敵軍一個連,正在向橋梁移動。下游方向也發現一個連,正在向橋梁移動。”
蘇寒點點頭。
“知道了。”
他放下對講機,盯著沙盤。
臺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何志遠小聲對李紅海說:“這小子在等什么?”
李紅海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有他的道理。”
沙盤上,紅軍兩個連已經接近橋梁。
蘇寒終于動了。
“炮兵連,向上游橋梁坐標,準備炮火覆蓋。”
“一連,向下游橋梁方向移動,在距離橋梁三公里處設伏。”
“二連,原地待命。”
“三連,向淺灘方向移動,隱蔽待命。”
一連串命令發出去。
藍軍開始動起來。
臺下,有學員小聲討論。
“蘇教官這是要干什么?兩邊都堵?”
“不知道,看不懂。”
“你看懂了嗎?”
“沒看懂。”
臺上,周志剛也看到了藍軍的調動。
“藍軍炮兵準備炮擊上游橋梁?”王磊皺眉,“他們想干什么?”
周志剛盯著沙盤,突然臉色一變。
“不好!蘇教授識破了!”
“識破什么?”
“咱們是佯攻和主攻!”周志剛快速道,“他兩邊都堵,是想逼咱們暴露主攻方向!”
話音剛落,上游方向傳來爆炸聲。
大屏幕上,紅軍的佯攻部隊被炮火覆蓋,損失慘重。
“佯攻部隊遭到炮擊!”有人喊道。
周志剛咬著牙。
“主攻部隊呢?”
“主攻部隊已經過橋,正在向渡口方向移動!”
周志剛看向沙盤。
主攻部隊已經過了下游的橋,正在向前推進。
但前方,藍軍的一連正在設伏。
“命令主攻部隊,停止前進!”周志剛喊道,“就地防御!”
晚了。
大屏幕上,藍軍一連突然開火。
紅軍主攻部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型大亂。
“撤退!快撤退!”周志剛喊道。
紅軍主攻部隊開始后撤。
但藍軍沒有追擊。
他們只是守在原地,看著紅軍撤退。
周志剛愣在那里。
“為什么不追擊?”
蘇寒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因為沒必要。”
周志剛抬頭看他。
蘇寒指著沙盤。
“你們的佯攻部隊被打殘了,主攻部隊也損失慘重。剩下的兵力,已經不足以攻下渡口。”
“我只要守住渡口,你們就輸了。”
周志剛沉默。
沙盤上,紅軍的兵力已經不到一半。
藍軍的兵力,幾乎完好無損。
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