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云,應是有雨。
所以,姚安恕沒有坐在主殿的門檻上曬太陽,她草草的掃了一下院子,便坐在佛像下,開始等待雨聲。
可一直到臨近日落,氣溫微寒,卻并不見雨滴落下,只是空氣略有些粘稠。
在打坐中睜開眼,大殿里有些昏暗,除了幾處蠟燭的火光就只有門窗外那一點點微弱的天光,又到了晚飯的時間,卻并不想出門,外面的氣溫有些低,主殿的蒲團十分軟,于是她順著自已,決定再念兩遍經文,再去忙別的。
念了一半,醞釀了一天的雨絲終于下落,同時起了風,雨絲浸地,涼意鋪著,小廟外的那片小竹子發出并不連續的聲響,姚安恕終于不得不站起身,若是等柴火被打濕了,生火便要煙塵滾滾的。
走出主殿,站在屋檐下仰望黑灰色的天空,就像是看著一頁已經浸滿墨水的宣紙,風吹過,有些冷,遠處高大的樹冠黑漆漆的,茂密的透不出一點光來。
她側過頭,遠處隱隱有腳步聲傳來,還有雨滴落到紙傘上的聲音,應是村里的人來送吃食了。
沒一會兒,腳步聲便來到了小廟門口。
砰砰砰!
敲門聲蠻大的,這是村長一貫的作風,按他的話是怕你聽不到。
“小姚??!小姚!下雨了,收衣服了嗎?”村長的聲音響起,姚城主生前和這個老人關系不錯,會叫他一聲老哥哥,所以村長這些天又是組織大家搭建靈堂又是招呼白活隊伍,可謂出工出力最多的人。
后來也是他知道姚安恕的脾性,在三天后把亂七八糟的鄉里鄉親趕走了,讓姚安恕自已清凈些。
“收了?!币Π菜≌驹谖蓍芟麻_口道,并無去開門的意思。
老人許是也知道她這個性子,只是道:“你嬸子讓我問你做晚飯沒有,沒有的話來我家吃?!?/p>
“吃過了?!币Π菜∫廊徽驹谠?,簡單的回答。
“哦!那行!”老人停頓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你嬸子讓我問問你,上次借你那東西用完沒?用完了換她?!?/p>
說著,老人抬手推開了小廟的門,外面的風雨呼呼的涌入院子,老人打著傘跨過門檻,傘面傾斜,雨水淅淅瀝瀝的滾落而下。
姚安恕只能看到那縫縫補補的傘面,她看著對方道:“我不曾借過嬸子東西?!?/p>
“你借了?!崩先耸箘哦辶硕逖澩壬系挠晁?。
“借了什么?”姚安恕不解。
“借了。。”
村長緩緩抬起雨傘,傘面上揚,露出了他的上身,依然是村長常年穿的那身粗布衣服,腰間還掛著他的煙袋子。
“我的頭啊?!?/p>
傘面終于露出了老人的臉,但他并沒有臉。
他的脖頸往上空空蕩蕩。
血水嘩啦啦的從脖頸的斷口處噴涌而出,一瞬便濺滿小廟的大門,可老人的聲音依然繼續響著,就像是融入了風雨中的鬼魂。
“把我的頭還給我??!”
姚安恕手指微顫,她的視線落向廟外,原來小廟通往村莊的道路上站滿了人,站滿了沒有頭的死人,整個村子都在這里了。
“我沒有拿你的頭?!币Π菜】粗鴱R門,“你的頭不是在樹上嗎?”
她抬手指向遠處漆黑的樹冠,樹冠在風中搖擺起來,發出砰砰的聲響。
仔細看去,那樹冠上的根本不是樹葉與枝條,而是一顆顆怒目圓瞪的頭顱,它們太多太密,以至于光照不過,風吹不動。
此時所有的頭顱都看著小廟的方向,然后同時咧開嘴笑了起來。
姚安恕感受到無法壓制的寒意蔓延全身,她知道自已確實奪走了對方的頭。
那顆名叫成竹的圣人的頭。
天人首命苦無救,狐火蠅三災清冥。
。。。
在書房中打坐的姚望舒忽的睜開眼,她眉頭皺緊,身旁護法的鐵石看向她。
“怎么了?宗主,可是修行有異?”
姚望舒并不回答,她看著自已手背上的那紅色的印記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她面色清冷道:“南洲界異動,有魔尊入了南洲!通知各大宗門,凡金丹以上修士皆與我宮一同除魔!”
鐵石一愣,魔尊?哪個魔尊入了南洲?!
但姚望舒卻已經快步走出了修煉的房間,她要去找懷素,這將是南洲界第一次應用,如果應用的不好,也是如今南洲面臨的第一次大考!
南洲退不得,也輸不起。
而她,更輸不起。
因為她知道,那位魔尊來到南洲是來找什么的。
。。。
獨木川。
正看著界字的懷素緩緩站起身,老人回過頭回望南洲的方向,長長的嘆了口氣。
“唉——這天下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命苦一動,劍圣便動,結果竟然把這個瘋子放出了?!?/p>
他從袖子緩緩掏出了南生筆,隨后提筆點在了南洲界碑上界字的那個田的中心,他微微發力,筆尖好似凝出墨珠。
“既然來了,就把這顆也留下吧!”老人的臉上露出幾分狠辣之色,“正好拿來祭奠成竹那廝!不枉當年他請我喝的那些茶酒!”
老一輩人有著老一輩人的仇怨,也有著老一輩的故事,那些故事或許早已被世人忘記,但仇恨卻已經醞釀成烈酒,如今正巧遇到,此仇不報,難道要等老的提不起刀嗎?
南洲平靜的水面里滴入了一滴濃墨,黑的嚇人,魚群四散,但總有些魚逆著方向游向那滴墨,看架勢竟是想要把它吃進肚子。
但這些需要時間,而姚安恕卻已經等不起了。
在確定自已不敵的那一刻,她便已經急速向廟后掠去,而整個村子三百多顆頭顱則獰笑著沖向她。
無數刺耳的笑聲里,姚安恕頭都不回只玩命的跑。
可惜她是一個佛修,且并沒有專門修煉過什么逃遁的術法,那些頭顱卻一顆顆飛的極快,只是幾個呼吸,雙方的距離便被拉近到十數米。
頭顱們的笑聲充斥耳膜,頭顱們的陰影蓋過頭頂,姚安恕不得不回過頭對敵,迎面一顆老人的頭便已經大張著嘴咬來。
正是村長的頭,那本來慈善和藹的面容此刻滿是瘋狂和貪婪。
“小姚!偷東西可不是好孩子!”他大叫著咬向了姚安恕,而姚安恕的手中連個能抵擋的東西都沒有。
好在,姚安恕沒有不代表雙心三愿菩提沒有。
雙心三愿菩提不僅有,而且還很多!
一個黑漆漆的硯臺猛地砸在了村長的臉上,那顆頭像一個球一樣被一擊打飛出好遠,下半個腦袋都血肉模糊了。
素裙的女子站在叢林前,身后則是一尊若有若無的菩提像,它高大且面目猙獰,伸出來的手臂里持握著各種不同的法器,腳下的蓮花則像是早已腐敗。
此時完全展露身形,天地間竟然隱隱有佛音傳唱,只不過音調怪異,讓人不敢細聽。
它與那個女子是那么的不相匹配。
那個女子和它是那么的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