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 2月 4日，星期四，農歷正月十一，正值立春！
老祖宗的智慧真不是蓋的，今兒日頭高照，山里的冰雪逐漸消融，時不時傳來冰雪從枝頭滑落的嘩啦聲響。
在山上的時候感覺還不是太明顯！
越往山下走，氣溫就越高！
步行了兩個多鐘頭的陳大山等人，還沒上車就全都熱到敞開了身上的棉襖。
天氣好了，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
趙慧蘭和高彩霞兩個一路都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陳大山也是十分高興：“這天氣實在是太給面子了！”
“我正說要是天氣不暖和，春裝就沒那么好賣，轉眼就給我來了個大晴天！”
他說著就一把摟住了趙慧蘭的肩膀，笑嘻嘻地喊道：“媳婦兒，就憑這天氣，咱們賣衣服的事兒，絕對的穩了！”
他動不動就搞偷襲，趙慧蘭都已經習慣了！
只是熟門熟路地將他的手抓著丟向了一邊，同時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
高彩霞則是嘻嘻一笑，轉頭朝走在最后面的吳臘梅喊道：“成全家的，你聽見了沒？”
“大山兄弟說能成，那就指定能成！”
“你們家把錢準備好了沒？別到時候要殺牛，其他幾家全都跑去攔著不讓殺啊！”
吳臘梅早就在朝街道上不停張望了！
街上雖然是有不少人穿上了春裝，但全都是樣式古板的粗布褂子，顏色也都是藍、黑、灰等暗色。
搜索了半天，她才透過供銷社大門，看到里面有個年輕姑娘，穿著一件碎花的襯衫。
看到這一幕，原本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的吳臘梅，頓時就笑了：“志強家的，你還是等你們把衣裳賣出去了，再到我面前來說風涼話的好！”
“不然到時候丟人的可是你！”
高彩霞豎起眉毛剛想爭辯，便看到陳大山朝她笑著搖了搖頭：“她說得沒錯，咱們得拿事實說話！”
“難不成里還打算跟她一路吵到縣城去，讓人看笑話？”
說話之際，幾人就來到了汽車站門口！
陳大山和趙慧蘭的介紹信是早就開好了的！
高彩霞的“服務”也很周到，去給自個開介紹信的時候，直接就幫吳臘梅也給開了一個！
班車很快顛簸出發，陳大山熟門熟路地帶著趙慧蘭去后排補覺！
而第一回出遠門的高彩霞，則是興奮不已的東張西望。
她甚至還打開車窗把腦袋伸了出去，臉都被冷風吹到凍僵了，還在激動地大叫大嚷，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吳臘梅也好不到哪去！
雖說嫌棄高彩霞丟臉，刻意坐得離她遠了些，卻也是人家做啥她就做啥，跟著把腦袋伸到窗外感受了許久。
一看就知道，這也是個沒出過遠門，或者說是從來沒坐過班車的主兒！
說起來，這吳臘梅和他家里的人，膽子還真夠大的！
明明就跟陳大山兩口子和高彩霞全都不對付，還敢獨自跟著他們出門，往那么遠的地方跑！
要知道這年頭，被人拐賣到偏遠的山區去的婦女可不少！
直到車上其他乘客凍得受不了，說了她們兩個幾句，她們才不好意思地關上了車窗。
只是一路始終都在興奮地左顧右盼，壓根就沒有安靜下來的時候。
班車剛剛進站，高彩霞就著急忙慌地跑到后排，拽著陳大山和趙慧蘭兩個一陣拼命搖晃，到快把她倆搖散架了。
“大山兄弟，你快醒醒！”
“到啦，到啦，咱們得趕緊下車！”
“你倆昨晚干啥去啦？沒睡覺嗎？坐車都還能睡得著？”
被她吵醒的兩口子，一個哭笑不得地搖頭，一個羞紅著臉要去捂她的嘴。
看她這著急的模樣，就好像是不趕緊下車，待會兒就下不去了似的！
匆匆下車出了車站，陳大山連彎都沒拐，直接邁開大步就走向了縣醫院。
高彩霞和吳臘梅都不清楚情況，只有趙慧蘭不明所以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大山，你去哪兒？王叔家的裁縫鋪子不是在那邊嗎？”
陳大山反手牽住他的手，一邊繼續邁步，一邊笑道：“咱們得先去打個廣告，這衣裳才賣得出去！”
說話之際，幾人便順著馬路來到了縣醫院門口。
雖說今天是工作日，來縣醫院看病的人也不多！
陳大山很快就順著標識來到了婦產科診室門口。
還沒敲門，里面就走出了一個年輕護士：“馬上下班了，看病下午再來！”
“還有，男同志不能進，得在外面候著……”
陳大山禮貌地笑了一下：“同志，我們找吳醫生有點事兒！”
直到這時，他才突然發現吳臘梅跟吳玉梅倒還挺有緣分的，兩人的名字就只有一個字不同！
而聽到他的解釋，小護士頓時就板起了臉：“我說你們這些人到底咋回事兒？”
“都說了馬上下班了，裝熟人混進去又有啥用？人家吳主任中午還得回家吃飯……”
陳大山始終保持著微笑不反駁，手上卻是直接敲響了房門：“吳醫生，是我，陳大山！”
下一秒，屋里便傳來了吳玉梅略帶疑惑的聲音：“你稍等一下，我正在換衣裳！”
“大山，你咋到我這兒來啦？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嗎？”
“好啦，你進來吧！”
堵在陳大山面前的小護士一臉尷尬，連忙幫他打開了房門：“對不起啊，我還以為……”
陳大山微笑搖頭：“沒事兒，一點小誤會，怪我太著急，沒把話說清楚！”
說話之際，他便帶著趙慧蘭他們三個，進了吳玉梅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彌漫著來蘇水和煤爐的氣味。
上方墻壁上刷著紅色的標語：“晚婚晚育，少生優生”。
門旁貼著半舊的《計劃生育宣傳手冊》。
幾張辦公桌上堆滿了牛皮紙病歷夾，靠近窗口的桌上一臺老式馬蹄表滴答走著，指針指著十一點五十二分！
吳玉梅身上的便裝，低調中透著精致。
上身是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翻領出用白色絲線繡著小巧的竹葉圖案，內搭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襯衫。
下身則是一條黑色直筒褲，褲腳剛好蓋住鞋面，顯得利落而又干練。
這身打扮，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很時髦了！
只是無論怎么看，都透露著一絲古板的意味！
“隨便坐，我去給你們倒幾杯水！”她一邊轉頭去煤爐子邊倒水，一邊問道：“是誰病了？”
“既然是大山帶來的，我也就不急著下班了，先給我說說情況……”
陳大山連忙上前攔了她一把：“吳醫生，您別客氣，咱們一會兒就走的，不用倒水了！”
說著，他便從拎在手上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了辦公桌上：“是這樣的，我媳婦兒在家里做了些衣裳拿到縣城來賣，我發現款式跟您的氣質很配，就先給您送了一件過來！”
“您放心，給您的這件是洗過了的，很干凈，款式也非常時髦！”
“您這會兒不是要回家吃飯嗎？”
“要是方便的話，這會兒就可以穿在身上，正好能幫咱們做個宣傳！”
聽到這話，吳玉梅手上的動作一頓，當即有些詫異地轉頭朝陳大山等人看了過來。
一個山里的農村婦女做的衣裳，能跟“時髦”倆子沾邊嗎？
原本我還覺得這兩口子為人還不錯的！
沒想到才過了這么幾天就開始順桿爬，借著之前那點人情，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
讓我穿著一個農村婦女做的衣裳，在這縣醫院里招搖過市？
讓我一個當醫生的，去幫他們賣衣裳？
這不是成心讓我丟人嗎？
想到這里，原本還面帶著微笑的吳玉梅，語氣頓時就冷淡了許多：“你先放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