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不多時，老太醫(yī)提著藥箱匆匆踏入殿門。
水仙看到老太醫(yī)臉上已經(jīng)好了的疤痕，突然發(fā)現(xiàn)那是之前她去看易貴春的時候，被易貴春抓了一臉的老太醫(yī)。
與馮順祥臉上還新鮮的抓痕不同，老太醫(yī)臉上的傷痕早就好了，只留下了淡淡的白色傷疤。
太醫(yī)一進殿便躬身行禮，“微臣叩見皇上，瑾妃娘娘......易妃娘娘。”
他看到被侍衛(wèi)強行按在地上，赤紅著雙眼的易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嘆流年不利。
“不必多禮，給她看看。”
昭衡帝的聲音不辨喜怒，目光掃向瘋癲的易妃。
太醫(yī)硬著頭皮上前。
然而，此時的易貴春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對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充滿了攻擊性。
太醫(yī)剛想伸手去搭她的脈門，她便猛地掙扎起來，尖厲的指甲胡亂揮舞，口中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咒罵：
“滾開！庸醫(yī)！你們都是和那妖精一伙的！想害死本宮！滾！”
“按住她！”
昭衡帝不耐地皺眉。
侍衛(wèi)們立刻加大了力道，死死按住易貴春的雙臂和肩膀，將她牢牢固定在地上。
易貴春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扭動著頭顱，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
老太醫(yī)這才得以靠近，小心翼翼地避開她抓撓的手，抬手搭上她劇烈搏動的腕脈。
診脈的過程異常艱難，老太醫(yī)眉頭緊鎖，凝神細察了許久。
好不容易診完脈，老太醫(yī)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來到昭衡帝面前，躬身回稟：
“啟稟皇上，易妃娘娘神思昏聵，言行狂悖......此乃......此乃癲狂之癥復(fù)發(fā)無疑。”
昭衡帝的眉頭皺得更深，易妃早起鬧這一遭，他甚至都來不及更衣梳發(fā)，僅披著外衣坐在高位上。
“復(fù)發(fā)？太醫(yī)院的人不是說，她之前的瘋癥是服藥所致，藥效過了便無礙嗎？如今又復(fù)發(fā)是何道理？”
老太醫(yī)心頭一緊，連忙解釋道：“回皇上，上次微臣診斷，易妃娘娘在冷宮時表現(xiàn)出的癥狀，確與某種致幻迷亂的藥物所致之癥極為相似。”
“但是并無藥渣殘留，微臣也只能靠癥狀推斷，并無十成把握那毒藥究竟為何。”
這時，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殿門口方向傳來。
“可否讓奴才看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小川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掙扎著起身，拄著硬木制成的拐杖，正艱難地倚在門框邊上。
水仙關(guān)切道：“你怎么起來了？太醫(yī)說了你需要靜養(yǎng)！”
小川子朝水仙虛弱地笑了笑，示意自己無礙。
之后他得到老太醫(yī)的首肯后，由銀珠扶著，湊到了易貴春面前細看。
他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讓銀珠去翻一下易貴春的眼皮，然后才向皇上稟報道：
“易妃娘娘眼底呈現(xiàn)不規(guī)則青黑瘀滯之色，且伴有瞳孔間歇性渙散。”
小川子虛弱道：“奴才曾在太醫(yī)院藏書閣的西域殘卷中讀到過。此癥描述，與一種名為鳩蘿散的西域奇毒極為相似。”
“此毒少量服用可致幻迷亂，神智不清，狀若瘋癲。但若短時間內(nèi)大量服用，或服用者體質(zhì)特殊，其毒性便會變得異常頑固，如跗骨之蛆，難以根除。”
“一旦服用者情緒劇烈波動，尤其是暴怒狂躁之時，便會引動余毒，再次發(fā)作，且一次比一次兇險，直至......徹底摧毀神智。”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掙扎不休的易貴春，“易妃娘娘此刻的癥狀，與那殘卷所載，分毫不差。”
老太醫(yī)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西域殘卷他也有所耳聞，但因文字艱澀難懂，記載又過于離奇，并未深究。
沒想到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太監(jiān)，竟已博覽至此！
他強壓下心頭想要立刻拉著小川子探討醫(yī)理的沖動，連忙轉(zhuǎn)向昭衡帝，激動地拱手道：
“皇上！若真如這位公公所言，易妃娘娘乃是中了鳩蘿散，那便有跡可循了！”
“請皇上容微臣回去，立刻召集太醫(yī)院精通毒理的同僚，研究此毒！只要能確定毒源和殘留機理，便有驅(qū)除余毒的可能！”
然而，昭衡帝的臉色卻并未因太醫(yī)的信誓旦旦而有絲毫緩和。
他看著地上那個昔日溫婉，如今卻面目猙獰的女人，心中只余失望。
雪梅身上的虐待痕跡極為惡毒，雪梅是她的貼身宮女，說她為了脫困自己服毒。
如今這一切，都是這個女人咎由自取！
“傳朕旨意，易妃苛待宮女，手段殘忍，將其廢為庶人，關(guān)入冷宮，永不......”
昭衡帝還沒說完，就被一道蒼老卻極具威嚴的聲音打斷。
“哀家倒要看看，是誰要將易妃關(guān)進冷宮？”
只見太后在婉妃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她身著深紫色鳳紋宮裝，面容嚴肅，氣勢如虹。
太后的駕臨，讓殿內(nèi)所有人，包括昭衡帝在內(nèi)，都感到一陣意外。
眾人連忙行禮：“參見太后娘娘！”
就連懷孕的水仙也從位置上站起身，沖著太后微微屈膝。
太后看也不看地上跪著的眾人，先是在狀若瘋癲的易妃身上掃過，隨即落在主位的昭衡帝身上。
“皇帝，”太后緩緩開口，“哀家聽說易妃犯了舊疾，被人當成瘋子要關(guān)進冷宮？哀家特來看看。”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想起剛才在殿外聽到的太醫(yī)稟告。
“既然太醫(yī)都說了，她這是余毒未清，受了刺激才復(fù)發(fā)，并非本心所致。”
她長嘆一聲，聲音里似是透著憐憫，“將她禁足在長信宮，讓太醫(yī)每日前去診治清毒便是。”
太后話語間充滿了偏袒：“還有那個宮女雪梅的事......哀家也聽說了。”
“易妃如今身染瘋病，神智不清，連自己做過什么都不一定記得。誰知道她虐待那個宮女，是不是也是因為病糊涂了？”
太后苦口婆心地勸誡道：
“皇帝，你是國君，更應(yīng)懂得體恤。易妃畢竟伺候你多年，易家在前朝也是兢兢業(yè)業(yè)。”
“若因她一時病糊涂了就打入冷宮，豈不讓朝臣寒心，讓天下人覺得皇帝你......刻薄寡恩？”
太后一番話，滴水不漏，既保下了易貴春，又將她的罪行推給了瘋病。
孝字當頭，這讓昭衡帝一時難以反駁。
昭衡帝沉默了半晌，聲音低沉地開口：“母后所言......也有道理。那就按母后的意思辦吧。”
“來人，將易妃送回長信宮，禁足，著太醫(yī)好生診治。”
眼看著易貴春就要重新回到那冷宮去，太后卻用三言兩語將她保了下來。
水仙眸光微涼，心中飛速盤算著。
太后怎會突然出手保下易貴春？是因為易家還是因為什么別的原因？
易貴春身上，還有什么值得太后利用的價值？
就在她思緒飛轉(zhuǎn)之際，一直仿若沒看見她的太后忽然轉(zhuǎn)過來，啟唇道：
“至于瑾妃......”太后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哀家倒是奇怪了。怎么自從你晉了妃位，承了寵，這后宮便風(fēng)波不斷，雞犬不寧？”
“瑾妃，你倒是給哀家說說，這究竟是巧合，還是......你恃寵而驕，攪亂這后宮安寧？”
不愧是當朝太后，幾句話就助易貴春脫了困，隨即又將矛頭輕易地調(diào)轉(zhuǎn)給水仙。
攪亂后宮這大帽子，水仙可不敢戴。
她心頭一凜，正要開口辯解。
昭衡帝的聲音卻比她更快響起，帶著明顯的護短。
“母后，后宮傾軋，自古有之，何曾真正安寧過？這與瑾妃何干？母后此言，未免有失偏頗！”
他直視著太后，冰冷的眼神里帶著疏離。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她的身邊，看到的，學(xué)到的，就是這些永無止境的爭斗和算計！
而水仙對他的感情，是他在冰冷后宮中為數(shù)不多體驗到的真摯感情。
她從來為的不是名利，她為的只是他這個人。
他不允許任何人，包括他的母后，如此污蔑她！
太后顯然沒料到兒子會如此直接地頂撞自己，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她看著昭衡帝那雙酷似先帝，此刻卻充滿了冰冷的眼睛，控制不了他的怒火涌上心間。
“你！”
太后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她指著昭衡帝，手指微微顫抖。
“諍兒！諍兒他就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哀家說話！”
諍兒......那是端親王的名諱！
水仙心頭劇震，下意識看向昭衡帝。
她知道太后偏心，可當著眾人的面，太后竟然只因為昭衡帝的一句維護，竟拿端親王與當今圣上比較？！
只見昭衡帝原本只是陰沉的臉，在聽到“諍兒”的瞬間，徹底凍結(jié)！
他緊抿著薄唇，下頜繃緊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母后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