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閉上眼睛，捏了捏眉心下方的天明穴。

    從昨天開始他總覺得有事情要發(fā)生。

    任敏撥通肖克的電話，讓他去辦公室一趟。

    肖克敲開門，見肖克面色不對，心虛地問道，“出什么事了嗎？”

    任敏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前幾天你去緣縣飛刀了？”

    肖克愕然，旋即苦笑，“對不起，沒有及時告訴你。事發(fā)突然，我趕到的時候，病人的情況很嚴重，沒跟你及時溝通，我便把手術做了。”

    任敏道：“雖然醫(yī)院沒有明令禁止醫(yī)生出去接私活，但你最近這段時間外出頻繁，還是要克制一下，注意影響。”

    肖克嘴上連忙說，“請你放心，我最近都不接了。”

    他心中有些不滿。

    任敏有什么資格說自己，整個醫(yī)院就他每年私活接得最多。

    任敏對肖克很了解，語重心長地勸說，“你是我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我比任何人都看重你的前途。盡管你現(xiàn)在的實力不錯，但一些難度大的手術，成功率存在問題。我建議你最近兩三年都不要接外面的手術，腳踏實地，磨練基本功，將目光放長遠。”

    肖克嘴角浮出苦笑，“你對我的家庭很了解。每個月我得將工資全部郵寄回家，父親準備蓋房，弟弟準備結婚，還缺一大筆錢。我也是沒辦法。”

    任敏嘆了口氣，“錢很重要，但不要一味追求賺錢。十九號病床的那個病人，情況如何了？”

    肖克面色僵硬，露出窘迫之色，“經過手術，已經好很多了。”

    任敏站起身在肖克的肩上拍了拍。

    “我當初帶你飛刀，也是為了讓你多一點收入。飛刀并不是盲目賺錢，你需要尊重每一臺手術，要有責任心。十九號床病人就是前車之鑒，如果你不吸取教訓，早晚會犯下大錯。”

    肖克連忙道：“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肖克離開辦公室，任敏沉重地嘆了口氣。

    肖克的心態(tài)有問題。

    飛刀能帶來不錯的經濟收益，但并非正道，他現(xiàn)在將太多精力投入其中。

    肖克還只是住院醫(yī)師，大部分有飛刀需求的醫(yī)院，看任敏的面子才給肖克機會。

    然而，從任敏掌握的情況來看，肖克打著自己的旗號做了很多手術，甚至有些超出他能力的手術，也會接下。

    兩人都接私活，目的看似相似，其實不一樣。

    任敏是為了舐犢之情，肖克是為了物質之欲。

    而且肖克工作多年，家里的情況已經改善很多，他沒那么需要錢了。

    出于師徒關系，任敏對他再三勸告，希望他盡快迷途知返，然而肖克嘴上敷衍自己，只是稍微熟練幾日，隨后又會偷摸著接活。

    肖克返回辦公室的途中，心情不佳，任敏剛才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雖然隱晦，但他知道任敏的態(tài)度，對自己接私活頗為不滿。

    任敏最近這段時間幾乎沒怎么接活，因為他的主任醫(yī)師職務馬上就要下來，如果因為飛刀橫生枝節(jié)，顯然會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他無法接活，眼紅自己接活，肖克對任敏的做法也是有些不屑。

    當然，礙于師徒情面，肖克決定要收斂一些。

    途徑病房，肖克在門口掃了一眼，只見趙原站在十九號床旁邊，手邊拿著文件夾和筆，好像在記錄什么，他面色微變，努力控制心情，朝趙原走去。

    “趙醫(yī)生，你在做什么？這是我的病人。”肖克不動聲色。

    趙原轉身掃了一眼肖克，面無表情，“肖總，你來得正好，有個緊急情況，需要你來處理！”

    肖克心頭狂跳。

    莫非趙原知道什么？

    ……

    趙原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肖克依稀在哪里見過她。

    許鳶朝趙原看了一眼，趙原給許鳶遞了個眼色。

    許鳶意識到肖克正是目標。

    許鳶穿著一件白色的套裙，腳上踩著一雙很秀氣的粉色高跟鞋，顯得身材纖長高挑，臉上化了淡妝，整個人的氣場與在病房時有了云泥之別。

    “我是臧有福的律師許鳶，你是負責他的醫(yī)生肖克吧？”許鳶雖然語速很平緩，但中氣十足，讓肖克瞬間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肖克眉頭微皺，“沒錯，我是他的管床醫(yī)生，有什么事嗎？”

    許鳶朝臧有福看了一眼，旋即又看向肖克，“你心里應該清楚，他們?yōu)槭裁次形仪皝磉@里。”

    肖克不耐煩地擺手，“怎么？莫非覺得我給他做的手術有問題，想要跟我打官司？手術很成功，可以申請有關部門進行鑒定。至于程序也合理合法，我捫心自問，經得起調查，問心無愧。”

    謝長天和任敏聽聞病房有病人找了律師，立即朝這邊趕了過來。

    醫(yī)療糾紛在天華醫(yī)院并不少見，但出現(xiàn)之后，必須要及時解決，若是影響面擴大，謝長天作為科室主任責無旁貸，至于任敏是肖克的老師和治療組組長，自然也無法推脫干系。

    見人越來越多，肖克也越來越緊張。

    他目光鎖定許鳶的同事，也在觀察趙原，斷定趙原與此事有關。

    他回想起這幾日趙原的奇怪舉動，經常下手術之后，會來看自己的手術。而且，從一些渠道得知，趙原總在翻看自己的病例，他現(xiàn)在總算是恍然大悟，趙原在研究自己，尋找自己的破綻。

    肖克突然意識到看上去陽光俊朗的大男孩趙醫(yī)生，并非想象中那么純善。

    許鳶似乎等待人越來越多，等謝長天和任敏出現(xiàn)，她從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環(huán)顧四周，揮舞著手里的文件。

    “我的委托人名叫為臧有福，他是粵省緣縣人，今年三月十六號在緣縣中心醫(yī)院做了硬膜外麻醉下行腹壁切口疝修補術。術中應用巴德補片無張力縫合。術中經過順利，術后恢復尚好，痊愈出院。

    然而，出院兩個月出現(xiàn)腹壁腫脹，疼痛，不能活動，繼而紅腫破潰流膿、反復發(fā)作經久不愈，影響生活與勞動。多次到緣縣中心醫(yī)院治療，醫(yī)生只給取線頭等簡單處理，未見效果。

    上周來我的委托人到天華醫(yī)院檢查，發(fā)現(xiàn)竇道已然形成，因此做了腹壁竇道擴創(chuàng)切除及感染性補片切除術，手術切除附皮組織的面積，已符合《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標準，構成十級傷殘。

    此案與肖克有著必然聯(lián)系，因為他曾受緣縣醫(yī)院的委托，為我的病人進行首次的腹壁切口疝修補術。后期我的病人病情反復，縣醫(yī)院無力解決，又將病人轉到天華醫(yī)院。肖克利用自己的關系，給他安排了手術。”

    肖克面色微變，頭皮發(fā)麻。

    許鳶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她起訴的醫(yī)療糾紛，并非天華醫(yī)院這臺手術，而是為了此前在緣縣中心醫(yī)院的飛刀手術。

    肖克竭力辯解，“任何手術都存在風險。患者術后沒多久便從事重力勞動，才會導致傷口出現(xiàn)感染。”

    許鳶見肖克還在狡辯，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又出具了其他證據(jù)。

    “根據(jù)調查，我的委托人病情反復，并非手術流程出現(xiàn)問題，而與在手術中采用的巴德補片有關。”許鳶拿出兩張照片，耐心介紹，“補片與周圍組織粘連致密，邊界不清、周圍組織慢性有炎癥表現(xiàn)。在手術記錄上附有巴德補片商品標志上無出廠日期，無有效期，無合格證明，無經銷商資質。該補片存在明顯的產品缺陷。”

    肖克的瞳孔放大，呼吸變得急促，但他還在努力甩鍋，“可笑！巴德補片有問題，跟我有什么關系？”

    許鳶見肖克仍在做垂死掙扎，將起訴資料翻到中間某頁，輕聲道：“從去年十月份起，你在緣縣、舟縣等多地，進行過十多臺疝修補術，均采用了同類型巴德補片，患者當中有六人術后出現(xiàn)同樣的癥狀，后期你在天華醫(yī)院為他們陸續(xù)做了手術。同樣的事情發(fā)生了這么多次，你敢說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肖克背脊發(fā)涼，他沒想到許鳶調查得如此清楚。

    肖克盯著趙原，憤怒地伸出手指，怒斥他，“是你陷害我！”

    趙原無辜地聳了聳肩，“肖醫(yī)生，說話要講證據(jù)！不能胡言亂語。”

    肖克努力深呼吸，控制情緒，“我承認接受這幾名患者，因為他們曾是我的病人，即使巴德補片有缺陷，你也應該追求醫(yī)院和廠商的責任，與我有何關系？”

    肖克望向趙原。

    突然發(fā)現(xiàn)趙原的嘴角浮出冷笑，他的眼神仿佛洞穿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