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在辦公室,正對著自貿區的產業布局圖出神,他要認真盤算一下,對現有的產業布局的問題要有一個全面的掌握,以便在明天的常委會上的發言,有理有據。所幸,杜芳霖的工作效率很高,已經把自貿區的產業而已設想圖都勾勒出來了。
這時,梅江濤敲門進來,說:
“聞市長,張副市長來了。”見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張志原走了進來。
聞哲起身示意他坐在沙發上,又說:
“江濤,泡大維送的扶云的高山明前茶來。”
桌上的青瓷茶杯還冒著熱氣,是早上江大維泡的明前龍井,自從江大維調任扶云縣公安局副局長后,每次來市里匯報工作,總會提前過來幫他打理好辦公室的瑣事,這份細心讓聞哲頗為受用。他對江大維的器重、喜歡,連梅江濤都知道。還私下請教過江大維,如何為領導做好服務。
“張市長,今天怎么有時間過來,你那邊的調研情況怎么樣?”
聞哲親手給張志原端上了杯茶,目光落在對方緊繃的臉上,心里隱約掠過一絲不安。
這次公安系統調研是他親自部署的重點工作,張志原出發前只含糊提過“可能發現些問題”,并未細說。
張志原沒有喝茶,而是從包里掏出一份裝訂好的材料,雙手將材料遞到聞哲面前,封面上赫然是《關于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夏堅城同志相關問題的初步核查報告》幾個黑體字,格外刺眼。
聞哲一驚,忙問:
“上一屆班子接到的舉報材料,你在核查?”
張志原點點頭,他知道夏堅城與聞哲的交情匪淺,邊夏堅城六年前由長豐區分局局長提拔為市副局長,也有聞哲的推手的痕跡。現在,聞哲已經是市政府一把手,要查夏堅城,說沒有心理壓力,那是假的。
聞哲接過材料,猜出了張志原的心思,說:
“志原市長,你做的很好,誰有問題就查誰,哪一級有問題就查哪一級,絕無情面可言。何況你們是國家機器、執法部門,更應該嚴于律己!”
張志原嘆了一口氣,說:
“我原先也是將信將疑,我們這個隊伍嘛,得罪人多是難免的。所以,有人告黑狀一點也不奇怪。我只是安排了秘密調查,這次又經調研為名,擴大了調查范圍。”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更低:
“聞市長,這次調研我們隨機抽查了六個分局的案卷,走訪了十七名退休干警和二十三家企業,情況比預想的嚴重,夏堅城同志到市局以后,開始兩年還是不錯的,有底線、有覺悟、講奉獻。可是,最近兩三年來他的思想作風、工作作風開始變化,存在重大問題,而且有充分證據表明,他疑似長期充當‘順發集團'的保護傘。”
聞哲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在虎口上,他卻渾然不覺。順發集團的名字他并不陌生,上周扶云縣匯報材料里還提到這家企業在當地搞強拆,引起公憤。江大維正牽頭調查此事。而夏堅城,這個六年前在長豐分局意氣風發的局長,那個在玉成玉器店拍著胸脯保證“地面太平”的老朋友,怎么會和黑社會保護傘扯上關系?
“具體說說。”聞哲的聲音有些發緊,摸出香煙,丟給張志原一支。張志原知道聞哲打煙的習慣,丟給誰煙,說明他對此人很親近。這讓張志原的心態松馳了不少,忙掏出打火機,給聞哲點上煙,自己也點上。
聞哲想起六年前那個在玉成玉器店,同厚夏堅城吃煲仔飯的午后,夏堅城處理地痞時的雷霆手段,想起對方靠著自己的引薦升任常務副局長時的感激涕零,更想起江大維每次提起這位岳父時的敬重,這一切如今都像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張志原說:
“這是調查時的一些錄音,請聞市長聽聽。”
他按下錄音筆,里面立刻傳出一段嘈雜的對話,夾雜著酒杯碰撞聲和粗魯的笑罵,顯然是老民警在述說。
“去年三月,順發集團在寧江區強拆老城區時,打傷了三名居民,其中一人重傷致殘。案卷顯示是‘意外沖突’,但我們找到當時的辦案民警李建國,他證實夏堅城親自打電話要求‘簡化處理’,還把關鍵證人的筆錄改成了‘自愿協商’。”
張志原翻到材料第二頁,指著一份簽名模糊的筆錄復印件,說:
“聞市長你看這里,證人簽名明顯是模仿的,而當時負責審核案卷的正是夏堅城。”
聞哲的眉頭越皺越緊,拿起那份筆錄仔細端詳。他還記得當年老城區改造時,確實有群眾上訪反映強拆問題,夏堅城當時還主動向他匯報,說已經妥善處置,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妥善”。
“更嚴重的是這個。“
張志原又翻到一份銀行流水明細,紅色標記的轉賬記錄格外清晰,
“順發集團法人趙天順的妻子,每月都會向夏堅城妻子的賬戶轉賬五萬元,名義是‘咨詢費'。我們查了三年流水,累計轉賬一百八十二萬。而且趙天順的兒子去年剛從警校畢業,就直接被安排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組,違反了三項錄用規定,簽字批準的正是夏堅城。”
下一段的錄音筆里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夏堅城的大嗓門隱約可辨:
“趙總放心,那幾個釘子戶我讓轄區分局‘重點關注',保證不耽誤你們開工。下次兒子晉升的事,我親自打招呼......”
張志原見聞哲氣的臉色漲紅,忙關掉錄音筆,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
六年前玉成玉器店的場景突然浮現在聞哲眼前,夏堅城怒斥見習警察“為虎作倀”的模樣歷歷在目,如今想來竟充滿了諷刺。那個時候他就該注意到,夏堅城處理完地痞后,立刻讓派出所掛了“綜合治理聯系點”的牌子,當時只覺得是對方夠意思,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掩蓋轄區亂象的遮羞布。
“還有作風問題。”
張志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們收到四名女警的匿名舉報,夏堅城利用職務便利,與她們發生不正當關系。還有舉報,他多次安排親信擔任要害崗位,對拒絕他要求的下屬進行排擠。今年年初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空缺,明明松峰分局的林志宏同志考核第一,卻被他以‘資歷不足'為由壓了下來,轉而提拔了順發集團安保部經理的侄子,但是有無受賄,目前沒有確鑿的證據。”
張志原看著聞哲變幻的神色,猶豫了一下補充說:
“聞市長,攤開來說吧,我知道您和夏堅城同志是老相識,江大維同志又是他的女婿。所以這份報告我只做了一份,除了我和調查組的兩名同志,沒有其他人知道。下一步怎么處理,您定調子。這個事怎么處置,要你來定奪。”
窗外的太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聞哲拿起那份核查報告,封面上夏堅城的名字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六年前夏堅城在包間里拍著胸脯保證“長豐區平安無事”,不禁有些可笑。
如果立案調查,夏堅城必然身敗名裂,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制裁。可江大維怎么辦?一個剛晉升副局長的年輕干部,岳父是黑社會保護傘,這份污點會伴隨他整個職業生涯。更重要的是,夏堅城在公安系統任職多年,根基深厚,一旦調查深入,很可能牽扯出更多人,引發公安系統的震動。
聞哲捏了捏眉心,仿佛看到了六年前那個在玉器店挺身而出的特種兵,想到在自己幾次危險關頭,都挺身而出的江大維,有些無奈的疼惜。
“志原市長,有沒有證據,證明夏堅城的這些問題,同江大維同志有關聯?”
張志原自然清楚江大維同聞哲的關系,可以說是共患難了。忙說:
“沒有、沒有。江大維同志沒有任何問題,更沒有同夏堅城的問題有關聯。”
“張市長,”聞哲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
“這份報告我先留下,調查組繼續秘密核查,所有證據要盡快固定到位。你要在這段時間里,多把心思放在局里的工作上,一旦固定了所有證據,立即報省廳,并由市紀委對他采取措施。另外,江大維那邊......暫時不要讓他知道。”
“是,我明白。”
門關上的瞬間,聞哲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