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秦照夜繼續(xù)道，“我們的人設(shè)法接近了馮吉當(dāng)年那處私宅的舊址，如今已幾經(jīng)轉(zhuǎn)手，成了一家綢緞莊的后院。但夜間潛入查探時，在地窖的夾墻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油布展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邊緣燒焦的冊子，封面無字，紙質(zhì)脆黃。
謝長離接過，小心翻開，冊子內(nèi)并非賬目或書信，而是一些零散的記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日記或備忘錄。
“……臘月廿三，入庫異香十匣，溫玉一方，皆標滇南秘貢，東宮專用。王公公囑，此物詭譎，勿近勿聞。然今夜值宿，聞庫房內(nèi)有異響，似鼠嚙，窺之，見藍光微閃，香氣透門而出，心神恍惚，幾欲昏聵……”
另一頁：“……正月十五，太子宮中設(shè)宴，命取異香三匣。送往途中，一匣封蠟微裂，香氣外溢，抬匣內(nèi)侍二人當(dāng)即暈厥，口鼻滲黑血，一個時辰后暴斃。太子震怒，諱莫如深，以急病報之。余心驚肉跳……”
再往后翻，字跡越發(fā)凌亂驚恐：“……馮公公私下尋我，神色驚惶，言溫玉紋路活矣，如蟲蠕動，靠近則心口劇痛。彼頸下已有紅痕……彼囑我若有不測，將此冊交予蕓娘……然蕓娘身在教坊，如何得見？……近日總覺被人窺視，寢食難安……”
最后一頁，只有血淋淋的兩個大字：“滅口！”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這應(yīng)是當(dāng)年看守庫房或經(jīng)手搬運的一名小太監(jiān)所記。”謝長離合上冊子，眼神冰寒，“溫玉紋路活如蟲蠕動，靠近則心口劇痛，頸現(xiàn)紅痕……與賢妃癥狀何其相似！看來那溫玉并非死物，很可能就是蠱蟲的巢穴！而異香則是激發(fā)或控制蠱蟲的關(guān)鍵！”
江泠月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所以，當(dāng)年廢太子得到的所謂貢品，實則是黑巫族精心炮制的毒物與蠱蟲，廢太子失勢，恐怕與此脫不了干系！”
“不錯。”謝長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歇的雨勢，“馮吉因接觸秘密而被滅口，蕓娘被神秘贖走，恐怕也是被控制或藏匿起來。姓沈的女官……能與教坊司接觸的宮中貴人……”
他驀地轉(zhuǎn)身，“秦照夜，立刻去查，十九年至二十年間，后宮哪位主子身邊有姓沈、且常往來教坊司的女官！尤其是……與遲貴妃、賢妃、德妃皆有可能產(chǎn)生交集之人！”
“是！”秦照夜領(lǐng)命欲走。
“等等，”謝長離叫住他，“加派得力人手，暗中監(jiān)控賢妃與德妃的宮殿。若有異動，不惜代價，保住她們性命！尤其是賢妃，她今日冒險透露線索，對方絕不會留她過夜！”
秦照夜神色一凜：“屬下明白！”
秦照夜匆匆離去，花廳內(nèi)只剩下謝長離與江泠月。
“明日面圣……”江泠月?lián)鷳n道。
“該攤牌了。”謝長離聲音沉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僅憑我們手中這些線索和那半頁名錄，雖不足以釘死元兇，但足以掀起驚濤駭浪，逼其現(xiàn)形。
陛下不是昏聵之君，宮中接連詭異死亡，他必已起疑心。如今，只差最后一環(huán)，將這些散落的碎片，拼湊到那個最有動機、也最有能力掌控這一切的人身上。”
“你懷疑誰？”江泠月輕聲問。
謝長離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太子勢大，諸皇子不安。誰最恐懼？誰最渴望那至尊之位？誰又能在太子倒臺后，迅速攫取利益，并將手伸進宮廷深處，布下如此綿長陰毒的局？”
“遲貴妃一死，大皇子徹底失勢。賢妃、德妃被控，宮中高位嬪妃盡在掌握。接下來呢？陛下子嗣不豐，除了已逝的太子和形同廢人的大皇子，便只剩下三皇子與四皇子。賢妃說，請保住三皇子的命……”
江泠月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是四皇子？”
“德妃也未能幸免。”謝長離緩緩道出關(guān)鍵。
“你是說與四皇子無關(guān)？那是誰？”江泠月蹙眉問道。
“你忘了，皇上還有一位常年在行宮禮佛的嫡母。”
太后！
“可太后她……”江泠月是真沒想到這一點，“常年不在宮中，如今宮里只怕也無人會輕易想起還有一位太后娘娘。”
“表象而已。”謝長離冷笑，“先帝晚年，后宮爭斗何其慘烈。她能穩(wěn)坐后位，直到今上登基被尊為太后，豈是尋常人物？太后親子便死在了奪儲之爭上，今上多了皇帝之后，太后與皇上多有不睦，這才憤而離宮禮佛。
而且，太后還養(yǎng)著親孫子，她有動機，更有能力，經(jīng)營后宮數(shù)十年，埋下幾個關(guān)鍵棋子，易如反掌。姓沈的女官，很可能就是她早年安插的人手！遲貴妃、賢妃、德妃，乃至皇后……恐怕都早在她的網(wǎng)中。”
這個推斷太過駭人，卻又絲絲入扣，解釋了為何陰謀能跨越兩朝，深入宮廷骨髓。
“若真是太后……明日面圣，你如何應(yīng)對？陛下會信嗎？”江泠月有些恍惚，她看著謝長離，“可上一世也不曾見太后與她的孫子出現(xiàn)。”
“你也說了，宮檔中全無記載，你說為什么？”
“嘶，你的意思是她們出現(xiàn)了，但是……”
謝長離點點頭，肯定是失敗了，不然最后坐上皇位的不會是趙宣！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紙張，提筆疾書：“今夜，必須雙管齊下。我修書幾封，聯(lián)絡(luò)可信同僚，明日早朝共同發(fā)難，請求徹查宮闈、嚴審內(nèi)廷舊案，你……”他看向江泠月，“需立刻去見一個人。”
“誰？”
“楊太醫(yī)。”謝長離筆下不停，“他是太醫(yī)院院判之子，精通藥毒，為人正直，且其父當(dāng)年曾為先帝診病，或許對異香溫玉之事有所了解。更重要的是，他與教坊司一位退休的老供奉有舊，或許能通過這條線，更快找到蕓娘的下落。此事不宜動用天策衛(wèi)，以免打草驚蛇。”
江泠月立刻明白：“我現(xiàn)在就去。”
“小心，府外恐有耳目，讓影衛(wèi)護送你，從西側(cè)角門悄悄出府。”
夜色深沉，雨已停歇，但潮濕的寒意更加刺骨。江泠月?lián)Q上深色不起眼的衣裙，在兩名身手矯健的影衛(wèi)護送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定國公府的重重院落之中。
與此同時，謝長離從定國公府大門大張旗鼓離開，吸引走了所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