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點點頭，懷著沉重的心推開木門。
咯吱……
只見茅屋內(nèi)，躺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瘦如枯槁的老頭，一側(cè)還有一名軍醫(yī)，和一名青年男子照看。
見氣宇軒昂的李凡走進，幾人一愣。
“太子殿下！”軍醫(yī)率先認(rèn)出，連忙行禮。
一聽到太子殿下這四個字，病榻上的老頭都快已經(jīng)不行了，臉瘦如皮包骨，眼睛卻是煥發(fā)出一抹激動的光澤，淚花閃爍。
“殿……下！”
他努力想要爬起來，但身體不堪重負(fù)，手掌扭曲，似乎中過風(fēng)，一個不穩(wěn)險些跌砸落下床。
李凡一個箭步，將人扶住。
“老將軍，不必多禮。”
一句老將軍，白發(fā)蒼蒼的老頭瞬間嚎啕大哭！
那哭聲凄涼，痛苦，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悲愴。
一時間，茅屋內(nèi)外都是安靜至極，只有老頭無助的哭聲。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曾官至平西郡王，隴西節(jié)度使，兵馬元帥等多個職務(wù)的一代名將，哥舒翰！
靈寶一戰(zhàn)，他率二十萬大軍被叛軍一萬人堵在西原河谷單方面屠殺。
后被叛軍俘虜，押回洛陽，而后傳出投降的消息，一世英名，就此毀于一旦，身敗名裂！
至于他為何突然出現(xiàn)潼關(guān)。
史千二人在來的路上已經(jīng)告訴李凡，哥舒翰是鄴城事變，安慶緒被殺后，趁亂逃出來的，一路偽裝難民，歷經(jīng)千辛萬苦逃至新店。
后來輾轉(zhuǎn)被高仙芝送至潼關(guān)，身體基本已經(jīng)不行了。
李凡聽著嚎哭，莫名同情。
他沒有去追問哥舒翰到底有沒有投降，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這哥舒翰，算是被李隆基坑慘了。
本就是中風(fēng)的身體，下半身癱瘓，都沒幾年可活了，硬是被抬出來抵擋當(dāng)時不可一世的安祿山主力。
二十萬大軍全靠湊來的募兵，大多缺乏實質(zhì)戰(zhàn)斗力，但守潼關(guān)也是能守的。
可李隆基中安祿山計，以為陜州兵力空虛，繼而聽信讒言，逼著哥舒翰出關(guān)進攻。
不進攻還不行，下令哥舒翰若不執(zhí)行，就步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后塵，哥舒翰沒有辦法，被迫出擊。
而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的失敗。
歷史記載，靈寶一戰(zhàn)，不僅是一場完美的伏擊戰(zhàn)，更是占據(jù)天時地利，叛軍火攻，則東風(fēng)大起，唐軍于濃煙中互相砍殺。
自此，唐軍灰飛煙滅，整個大唐也徹底陷入至暗時刻。
在這個特殊的節(jié)骨眼上，哥舒翰無疑就成了眾矢之的。
一個戎馬一生，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的名將，到生涯末了，栽這么一個大跟頭，其中的痛苦和無奈，或許只有他自已明白。
“咳咳咳！”
大哭的哥舒翰因為太過悲愴和激動，開始劇烈咳嗽，繼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噗……
“阿翁！！”一旁的青年悲呼。
李凡趕緊叫來軍醫(yī)。
但哥舒翰枯槁一般的手死死抓住李凡的手，拒絕軍醫(yī)施救，任由腹中鮮血倒灌口腔，白發(fā)蒼蒼，極其悲愴！
他渾身顫抖，嘶啞著嗓音：“殿下！”
“罪臣時日無多，拖著殘軀茍延殘喘，只為等待殿下。”
“請殿下聽老夫說！”
李凡只好傾聽，已經(jīng)感覺到他已經(jīng)走到最后一步了。
他哽咽悲哭：“二十萬唐軍盡喪我手，我已無顏面對長安百姓！”
“我被俘，被迫投降安祿山，為保家眷不死，替其勸降唐軍是事實，我死后已無臉入土！”
“罪臣死后，請分裂爾尸，替大唐戰(zhàn)死的英魂賠罪！”
李凡暗自嘆息，不知道該怎么說，靈寶一戰(zhàn)其實不怪哥舒翰的，但投降，的確也是他一生的污點。
只見他已經(jīng)是上氣不接下氣，死亡的氣息在極速的蔓延他的全身。
整個人眼睛已經(jīng)快凸出來了，用盡全力從枕頭下掏出一本軍書。
他的孫子在一旁已經(jīng)泣不成聲，額頭貼地。
哥舒翰的聲音開始異常有力，脊背也直了起來，李凡嘆息，清楚知道這是人的回光返照！
“殿下，此乃老夫畢生心血，記載有吐蕃各道咽喉地圖，有高原行軍技能，有吐蕃方言綱要，還有老夫半生戎馬，治軍心得！”
“吐蕃亡我大唐之心不死，他日勢必卷土重來！”
“而今托付殿下，望殿下早日鎮(zhèn)壓叛亂，復(fù)我大唐，再征高原，滅其族群，護我大唐漢人萬萬世！”
他悲呼，一激動，嘴巴開始瘋狂出血！
見此一幕，站在門口的史千，石翎，以及眾多軍人皆是不忍，替其惋惜。
當(dāng)年，他征伐吐蕃，阻止了吐蕃東進，收復(fù)了多少山河。
而今誰能想到，一代名將竟要背著罵名，凄慘落幕。
“好！”
“我答應(yīng)你！”李凡接過那本名為“四方經(jīng)”的軍書，重逾千斤，這是哥舒翰一生的心血吧？
緊接著，哥舒翰顫抖著手，抓住床前跪著的青年。
“殿下，他是老夫唯一還活著的孫子，哥舒茲?！?/p>
“他雖年輕，但有經(jīng)略之才，還請殿下給他一條活路，留于身邊，替大唐盡忠！”
“求殿下了!”哥舒翰嘶啞，痛苦的聲音帶著祈求。
他已不奢求世人能理解他，能同情他，只求最后再為大唐做點什么來贖罪。
李凡再次沉聲：“好！”
“我答應(yīng)你！”
“謝……殿下?！?/p>
“謝殿下！”哥舒翰的淚水從蒼老的臉上滑落，呼吸開始艱難，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他雙眼瞪大，血絲密布。
他的眼前似乎浮現(xiàn)了往昔的一幕幕，征伐吐蕃，苦拔海之戰(zhàn)，石堡城之戰(zhàn)，收復(fù)九曲……轉(zhuǎn)戰(zhàn)何止千里？
他曾年輕，也曾所向披靡，意氣風(fēng)發(fā)，而今只剩殘軀，身敗名裂，他有太多的不甘，悔恨，委屈，最后化作了一句。
“大唐，萬歲??！”
他在病榻上用盡最后一口氣，歇斯底里的吶喊出來，青筋暴露。
“噗……”
隨即仰天噴出血霧，在不甘中，轟然倒下。
“阿翁??！”跪在床下的哥舒茲悲痛嘶吼，聲嘶力竭。
“將軍?。 逼渑f部痛哭，紛紛拔出匕首割面，以示悼念。
就連李璇璣這冰山般的女子，也悄然滑落一絲眼淚，感覺到了他的不甘和對大唐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