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擎是發(fā)現(xiàn)了，陳老九比他還沒溜。

不過陳言的確是拿楚擎當接班人和至交對待的，掰開了揉碎了，將這所謂的規(guī)矩和彎彎繞以及道理講了一遍，楚擎終于明悟了。

世家不是不聯(lián)姻，而是不輕易聯(lián)姻，涉及到太多太多問題了。

古人一直都有聯(lián)姻的習慣，最夸張的就是戰(zhàn)國時期。

那時候聯(lián)姻屬于一種外交策略，比如哪個豪族看重哪個沒根基的青年才俊了，直接召成上門當女婿，讓姑娘講給他。

或者和鄰國打架沒打明白，讓女兒嫁過去。

也有為了對抗第三個國家，將女兒嫁過去的。

想聯(lián)盟、想吞并、想認大哥、想收小弟，嫁嫁嫁，娶娶娶，都這么干。

戰(zhàn)國時期最逗的就是約架這種事，兩個國家開片兒，馬上要光著膀子上了，突然發(fā)現(xiàn)全是自己親戚，一看對方主將，竟然是自己姐夫，姐夫也懵了，對方副將，竟然是自己的姨夫，姨夫更懵，看見對面陣營中的小舅子了，總之就是亂七八糟的，都能攀上親戚關系。

再說昌朝，有聯(lián)姻，不是沒有，但是家族體量越大，這種事越為謹慎。

就像陳言剛剛說的那種情況，尋常的家族，會讓自己的兒子迎娶公主嗎？

會，但是越是豪門世家，越是不敢這么做。

因為一旦公主嫁過來，“駕馭”不了，那不是娶公主，那是娶個祖宗，就說家族產(chǎn)業(yè)吧，如果公主想要插手，讓不讓她插？

不讓插，那就是得罪天家，得罪皇室。

可插手之后呢，公主就是給皇室摟錢，占著夫家的便宜讓娘家得好處，又該怎么辦？

家族與家族之間也是這樣，旁支倒是好說，可嫡系呢，你弱我強，我就占你便宜，甚至吞了你們家族，你強我弱，反之亦然。

那要是雙方體量都差不多呢，還是不好辦，不知道該誰說了算，爭來爭去屬于內(nèi)斗。

正因為如此，這種情況幾乎沒有，弱小的，倒是能在一起聯(lián)姻，算是結盟了，越是強大的家族，越不敢這么干，因為會遭受其他世家甚至皇室的打壓。

到了昌朝，到了這一代，利益這塊大蛋糕都分的差不多了。

分吃蛋糕的人，都是優(yōu)勝劣汰出來的老狐貍，誰也不想改變?nèi)缃竦母窬?，互相猜忌著，也心照不宣的?lián)盟著。

所謂聯(lián)盟，就是當有“新人”想出頭時，想和他們坐在一起瓜分蛋糕或者想要將誰擠下去時，他們就會聯(lián)手，一起發(fā)力阻止這種情況發(fā)生。

除此之外，如果分蛋糕的兩個家伙想要通過聯(lián)姻這種方式結盟，從而將其他人踹出去，那么同樣會遭受大家群起而攻之。

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皇室肯定也要管，就好比南宮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南宮家突然要娶掌握軍權的柱國將君的閨女，皇帝能不急眼嗎。

一個文官之首，一個掌管京營八大營，你倆直接再腦瓜子上面刻字多好，一個刻造字，一個刻反字。

本身你這個世家就傳承數(shù)百年了，門生故吏遍天下，又想和同樣強大的世家聯(lián)姻，對皇權統(tǒng)治構成了威脅，那必須弄你啊。

這就是所謂的“規(guī)矩”，看不見，摸不著，但是比昌律更為有震懾力，大家都要遵守。

至于楚擎的情況，和聯(lián)姻沒關系，和結黨有關。

楚擎自己覺得沒什么問題，可剛剛來正堂的那些人，哪個不是老狐貍，他們信任楚擎不假，但是不代表信任其他人。

就連譚忠平都知道，真要是二話不說拿出錢來了，在外人眼中，那就是雙方的紐帶更加牢靠了，一旦涉及到利益均攤，肯定有結黨的嫌疑。

楚擎認為，這是抱團取暖，這是眾人拾柴火焰高，這是有錢大家賺，可其他人會這么想嗎？

答案是并不會，外人就會認為這是楚擎要結黨，以一種利益均攤的方式結黨。

而且楚擎還說了“十倍收益”，無疑是天方夜譚。

哪怕是不混官場的付有財，他在乎那幾萬貫甚至幾十萬貫嗎，他并不在乎，可真要是一臉無所謂的拿出來了，大家一樣會懷疑他要投靠楚擎，投靠千騎營，不會考慮楚擎要還人情所以帶著大家一起發(fā)財。

用陳言的話來說，那就是如果楚擎單獨去找某個人，都能籌到錢，不說多少，也不談收益什么的，這群人都會慷慨解囊。

唯獨將所有人都叫來，誰也不會拿錢，當然，鐘玉和公孫堂二人雖然一開始說拿錢，可他們是戶部的人，楚擎也掛著戶部署丞的職位，同一個衙署，大家湊些錢做生意，很正常的事。

但是同為戶部官員的邱萬山可不傻，用花船這件事當由頭，也算是很隱晦的點醒了鐘玉和公孫堂。

至于之后大家又將錢送來，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個面子，他們給楚擎，不在乎賺不賺錢，但是卻不能光明正大的給，不能當著別人的面給，不留任何口舌話柄。

哪怕后期出了事，他們也會說這是私人情誼，而不是大家聚在一起，什么官員都有，團結一心要做什么干什么。

楚擎站起身，沖著陳言抱了抱拳：“受教了?！?br />
陳言揮了揮手，無所謂的說道：“你并不癡蠢，只是還未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與刀光劍影罷了，為朝臣，做何事，三思而后行?！?br />
楚擎認真的點了點頭。

換了一個時辰前，要是誰和他說出這一番，楚擎肯定滿不在乎。

開玩笑呢，我搞倒了四個侍郎，什么場面沒見過，什么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咱都趟過。

可現(xiàn)在，楚擎卻不敢這么說了，以后也不敢這么說了。

福三突然插口道：“這種事，天子會猜忌？”

陳言笑道：“那是必然的，今日你家少爺召集這么多臣子，商談商賈之事，換了任何一朝天子，誰會不顧及。”

嘴上這么說，可陳言心里卻暗暗發(fā)笑。

還真別說，本朝的天子就不在乎，因為他知道，老四心里和明鏡似的，楚擎做事就是這么沒溜，能在千騎營這么干，真就是為了大家一起賺錢。

福三瞅了瞅楚擎，壓低了聲音：“少爺，這家伙是個王爺，是天子的親弟弟，他萬一告密怎么辦？”

陳言：“…”

楚擎愣住了，隨即一臉不善的看向陳言：“可不是嗎，你不會告密吧？”

陳言算是服了：“若是老子要告密，為何教你這么多道理?！?br />
楚擎樂了：“也是哈。”

福三又開口了：“萬一是緩兵之計呢？”

楚擎的笑容有些牽強。

福三又補了一刀：“少爺您可別忘了，這家伙以前是千騎營副統(tǒng)領，千騎營，那都是靠告密活著的?！?br />
陳言破口大罵：“你他娘的哪來那么多廢話?！?br />
福三雙眼望天：“小心駛得萬年船?！?br />
“行了行了，老九不是這樣人。”楚擎打了個圓場：“老九的人品，我還是相信的?！?br />
陳言瞪了一眼福三。

楚擎又看向陳言，一臉狐疑，再次確定了一遍：“你真的不會告密吧？”

“我…”

“要不你發(fā)個誓吧，誰告密，誰死無全尸天打五雷轟尸骨無存，怎么樣?！?br />
“滾！”

福三樂了：“少爺您看，他惱了，他惱了，惱羞成怒了，心虛了?！?br />
見到陳言氣的都快暴走了，楚擎連忙岔開了話題。

“開個小玩笑罷了，急什么眼啊，整的好像你真要告密似的?！?br />
陳言：“…”

“問你個正事。”楚擎連忙給陳言倒了杯茶：“假如啊，我說假如，就是天子，你四哥，假如天子知道陶若琳要嫁人，嫁給我，他能同意嗎？”

陳言目瞪口呆：“陶姑娘要嫁人…還是嫁你？”

“嗯。”

“莫要說笑了，不可能，斷然不可能?！标愌怨笮Γ骸疤展媚镎嫒羰羌奕?，那也是嫁給尋常之輩，那種上不來臺面的小人物，八成還是愚不可及的癡蠢之人，豈會嫁給…”

說到這一半，陳言愣了一下，凝望著楚擎，半晌之后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呷了口茶，陳言神色平靜，淡淡的說道：“那愚兄改日入宮給你探探口風?！?br />
楚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