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蒼白天光，此刻也失去了任何暖意，反而將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異，如同他此刻內心驚濤駭浪的寫照。
“張縣長……他要棄我……”
蔣珂文牙關緊咬，下顎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巨大的被欺騙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兩股冰火交織的激流，在他胸腔里猛烈沖撞。
剛才在辦公室里的驚喜和振奮，此刻回想起來就像一場精心排演的猴戲。
而他，就是那個被張超森推上臺、自以為聰明的猴子！
那看似推心置腹的“妙計”，那承諾的“內應”，都是拴在斷腕上的魚線。
線的那一頭，只等著血腥氣引來更大的鯊魚，好讓魚鉤的主人全身而退。
“他要用我去撞陳琪珙！”蔣珂文內心在咆哮，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只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痛苦的哽咽。
憤怒燒灼著他的理智，但更深沉、更絕望的是恐懼——對權力大廈傾塌的恐懼，對牢獄之災、甚至更壞結局的恐懼。
張世杰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在他腦海里閃過，隨即變成一張布滿陰霾、絕望扭曲的面孔。
下一個，會是他蔣珂文嗎？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恐懼吞噬，腿腳發軟之際，褲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電話，是短信。
那持續不斷的蜂鳴，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像催命的符咒。
蔣珂文猛地一震，手有些發抖地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一個名字跳了出來：方明護。
這個名字，此時此刻出現，如同鬼魅投石，激起了蔣珂文內心最深重的寒意和警惕。
剛剛參透的可能被當作棄子的命運，讓這個名字不再代表希望的內應，而是催命的符鬼。
短信內容很簡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試探意味：
「蔣部長，方便通話？有些小事想請教。方便的話，我在組織部的老地方等你？方。」
蔣珂文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小事”？
在張縣長剛剛和他密談之后，他方明護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這能是“小事”嗎？
這絕對是試探！
是任務下達后的第一次信號！
“老地方”？指的是那個在組織部檔案室深處，平時無人問津的、狹小而隱蔽的小茶水間。
那里遠離主要辦公區，只有幾條安全通道連接，監控也極少。
張超森埋下的這顆暗棋，現在要啟動了嗎？
動作快得令人心驚！
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直接關機！不回！
甚至現在就轉身沖回張超森的辦公室，質問他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個將自己推向深淵的陷阱！
撕破那層溫情脈脈、運籌帷幄的偽裝！
但他能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更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能質問縣長嗎？
他有什么證據？
靠他“頓悟”的恐懼？
那只會讓張超森提前撕破臉皮，徹底將他踢開，甚至用他的“情緒失控”和“抗命”作為他自身不忠誠、甚至“畏罪”的借口！
他敢拒絕方明護嗎？
拒絕就意味著徹底放棄張超森許諾的“奪權”路徑——哪怕那路徑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更意味著立刻打草驚蛇，讓張超森知道他蔣珂文看穿了計劃，甚至可能在對抗。
失去了張超森名義上的庇護，哪怕這庇護已是虛幻，面對咄咄逼人的陳琪珙、虎視眈眈的江昭陽，他蔣珂文一個丟了實權的部長，豈不是立刻就被捏死？
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不能回辦公室！不能質問！
甚至……不能直接拒絕方明護！
他現在就像掉進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得越緊。
唯一的“希望”或者說“續命稻草”，恰恰在方明護這條線上！
即使那是引他走向死亡的路徑，他也必須去！
不，說來說去，方明護也只是張超森的一個“備胎”！
一個預案而已！
只要張世杰不咬出自己，自己就是安全的。
既然安全，自己的部長帽子就是穩的。
怕什么？
這幾乎成了一種自我催眠的咒語。
是的，一切的恐懼和瘋狂，都源于張世杰那張不確定的嘴。
只要張世杰保持沉默，那么張超森的棄子計劃就失去了前提。
他蔣珂文組織部的位子，看似搖搖欲墜，但只要最底層的根基，張世杰不開口，就依然穩當。
“穩當當的…”他喃喃自語，試圖用這個詞驅散心底不斷滋生的寒意。可那“穩”字，說出來卻帶著顫音。
恐懼與瘋狂的念頭，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和一頭狂暴的困獸，在他的腦中進行著激烈無比的交鋒。
這幾秒鐘，在極度緊繃的精神狀態下，被無限拉長，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手指在不自覺地顫抖，胸腔里的心臟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決定。
最終，那看似“穩妥”的僥幸心理占了上風。
不能自亂陣腳。
現在就去見方明護，按照張超森的“劇本”走，至少目前還是安全的。
最終，他深吸一口走廊里帶著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氣，壓下身體的顫抖，飛快地敲出回復：
「方部客氣。半小時后，老地方見。蔣。」
短信發出的瞬間，他感覺不是投出信號，而是將自己的咽喉遞向了無形的絞索。
幾乎是強迫自己離開走廊的冰冷墻壁，蔣珂文邁開沉重的步伐。
但這次，他的腳步不再是奔向希望的輕快，而是走向未知深淵的沉重。
每一步都計算著時間。
他首先撥通了楊成的電話。
張超森的命令清晰如刀懸頸上，必須立刻執行。
電話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
蔣珂文的聲音冷得像冰錐，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楊成！‘緩兩天’？我沒時間陪你等！”
“上面有指示無論用什么方法！給你二十四個小時！”
“如果做不到……后果你知道！把吃奶的勁都給我使出來！我要見張世杰說出‘光景’！”
“記住！”
掛掉電話，蔣珂文心臟因為下達這種指令而瘋狂擂動，胃里一陣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