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們按照預案發布了通稿，詳細說明了事件的經過。”容略圖滑動屏幕，展示了幾家權威媒體的報道，“輿論導向完全朝著有利于我們的方向發展。”
江昭陽接過平板，快速瀏覽著報道內容。
“這些照片拍得不錯。”江昭陽輕聲道，將平板遞還給容略圖。
“是啊，很真實，很有感染力。”容略圖會意地點頭，“省廳領導剛剛不久打來電話，對當時的處置表示充分肯定，特別表揚了現場決策的果斷。”
沙匡力靜靜地聽著，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石膏邊緣。
容略圖注意到這個小動作，立即關切地問道：“疼得厲害嗎？需不需要讓醫生再來看看？”
沙匡力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牽扯到頸部的動作似乎也勾動了腹部的傷處，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幾乎沒發出氣聲地應道：“……還好。麻藥勁兒還在，沒太大感覺。”
語調拖沓得如同在水中浸泡了許久，每一個音節都費力地吐出。
容略圖話頭轉向了江昭陽，帶著點總結回顧的強調意味，“江縣長您說，匡力今天這表現，是不是正體現了我們一線警員的紀律性和自我犧牲精神？”
“是的，沒錯！匡力確實立了大功。”江昭陽贊同道。
“好好休息，安心養著，”容略圖對沙匡力囑咐著，隨即話鋒似乎極其自然地一轉，眼神牢牢鎖定了江昭陽。
他的聲音里的鄭重感仿佛在一瞬間鍍上了一層金屬的光澤，“江縣長，看著他……看著匡力，對于他接下來的工作，我其實心里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冒了出來。”
“今天正好您也在，就想著請示一下，想征得您的同意批準！”
“我批準？”江昭陽像是被這幾個字燙了一下，眉峰倏地蹙緊，眼角的細紋瞬間繃得又深又直，像被無形的刀鋒刻過。
“我批準？”江昭陽一愣神。
“是的。”容略圖的聲音低沉下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如同稱量過。“因為您是縣委常委，您有這個決定權。”
江昭陽的目光從沙匡力蒼白緊閉的雙眼轉向容略圖，“是什么事？”他開口問道，聲音盡力維持著平靜。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想征得領導的同意。”容略圖語氣謹慎。
“說吧！”
容略圖再次壓低了聲音，“我是這么想的！”
“這一次沙匡力同志立了大功，也考慮到他個人能力、品行和這次行動的突出表現，我提議——讓沙匡力擔任我們縣特警大隊第一中隊的副中隊長！”
“副中隊長？”江昭陽怔住了，他完全沒料到容略圖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開什么玩笑？擔任職務？特警副中隊長？”一連串的反問脫口而出，擔任這種職務，起碼得是正式干警編制吧？容局長，你沒弄錯吧？匡力他只是輔警啊！”
“是，是！情況當我然非常清楚！”容略圖的笑容沒有絲毫退去，反而加深了，那笑容里甚至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篤定，一種胸有成竹的自得。
“就是因為咱們沙匡力同志的身份特殊，所以才需要破格提拔！”
“特事特辦嘛！所以才需要向您請示啊，江縣長！”他尾音上挑，特意強調了“破格”兩個字。
江昭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將涌到嘴邊的話強行咽了回去，語調努力壓平，“破格？”
“對！破格！”容略圖用力點頭。
“這事兒吧，肯定得請江縣長您拍板！您是常委，有這個權力啊！”
“再說，匡力立下大功，就在您眼前躺著，咱可不能寒了英雄的心啊！”
“容局長，破格提拔這種事……確實不是什么新鮮空氣。”
“別的省市有些地方，對特別優秀的輔警，比如重大行動、重大立功什么的，在編制緊、招人難的時候，也有搞過聘任制的試點……”
“是是是！就是這個意思！”
容略圖連忙接上，眼睛發亮，仿佛終于踏上了堅硬的陸地，“聘任制！這個性質定位就很準確！”
“靈活機動，又不完全打破原則！”
“江縣長站得高，看得透！”
江昭陽微微仰起臉，一絲無奈的情緒從他緊繃的唇線邊無聲滑過。“只是……”
他垂下目光，落到容略圖那張熱切笑容的臉上，聲音低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薄冰碎裂的聲響，“只是在我們市——在我們縣里，還沒有開過這個先河啊。”
容略圖的笑霎時如同被一陣強勁的過堂風吹過，吹掉了所有裝飾性的花瓣，只剩下坦坦蕩蕩的目的和赤裸裸的、近乎強硬的請求。“所以才要向您請示，請您批準嘛！”
他雙手往前一攤。
“江縣長，您點個頭，這事不就成了嘛！”
“有了您的明確指示，后面所有的操作、報告就都有了根本的依據，就順了！”
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如同渾濁的水草悄然纏住了江昭陽的手腳。
他凝視著容略圖那張因為熱烈期待而微微泛紅的臉，那張臉上寫滿的是篤定。
忽然，江昭陽嘴角向上彎了一下，極其短暫，近乎瞬間消失。
那不是笑，更像一種自嘲的弧度，帶著刀刃邊緣般清冽的反光。
“容局長，”他搖搖頭，“你這可真是提著豬頭找錯了廟門啊。”
話語一出，容略圖臉上的笑容明顯地僵住了那么一剎那，如同陽光下一塊驟然失去潤滑油的僵硬齒輪。
他顯然沒料到江昭陽會突然冒出這么個帶著濃厚鄉土氣息又帶著隱隱諷刺的比喻。
提著豬頭……廟門？
他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茫然，像在急切地翻找這句話背后真正的意涵。
江昭陽沒有給他太多品味的機會，話語已然接踵而至，平靜，卻帶著一種澄清事實的冷峻分量：“我江昭陽雖然是縣委常委之一，但公安局屬于政法口啊！”
“干部調整、尤其是正式職務的任免，尤其還涉及到編制外的‘破格’，這事的直接管轄權在哪里？”
“在政法委！”
“最終的拍板權，在哪里？”他微微停頓，“在政法委書記魯言同志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