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絕對不是笑容，甚至沒有一絲溫度，更像是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一種洞悉世事、看穿小心思后的了然與淡然。
它如同薄冰上掠過的一縷微風，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幾乎讓人以為是眼花的錯覺。
但這微弱的變化，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張超森為自己構建的“責任高地”。
魏榕沒有立刻回答張超森的“大局觀”論調。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了面前一份攤開的文件夾上，那里面是一些常規(guī)的匯報材料。
她用手指的指腹，輕輕在文件的邊緣摩挲了一下，動作極其細微，像是在感受紙張的質地。
那姿態(tài)，從容得近乎刻意。
終于，她再次抬起頭，目光平穩(wěn)地、甚至可以說是坦然地迎向張超森那雙蘊藏著焦灼和質問的眼睛。
她的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更強的官場特有的圓滑與鋒芒：
“張縣長，”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市紀委辦案，有著極其嚴格的程序規(guī)定和保密要求。”
“是否需要向當地黨政官員通告，什么時候通告，具體通報到什么程度，向哪一級通報，都有明確細致的內部工作流程和組織原則約束，絕非我們個人意愿可以隨意更改的。”
“這既是出于辦案安全和效率的考慮，也是對組織、對被調查對象的一種程序性保護，更是紀律紅線。”
她語速不快，確保每一個字張超森都能聽清楚。
接著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容置疑的“提醒”：“張縣長若是覺得心里有疑惑，或者對這個‘事后不通氣’確實難以理解。”
她刻意停頓了半秒，目光像錐子一樣落在張超森臉上，“其實很簡單。”
“您可以——直接打電話詢問秦書記嘛。”
“我想，他帶隊執(zhí)行的任務，程序上有什么問題或者需要說明的地方，秦書記本人肯定是最權威的解答者。”
她的聲音里沒有挑釁，只有公事公辦的陳述，但話語的內容卻像一把精巧的匕首，“您的通訊錄里，秦書記的聯(lián)系電話，應該是有的吧？縣委辦應該也有存檔備案。”
說完，魏榕身體向后，非常自然地靠進了沙發(fā)靠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神情坦蕩，一副“大門敞開著，您請便”的姿態(tài)。
她微微側頭，甚至給了張超森一個非常官方的、標準化的傾聽表情。
“轟——！”
這一下，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張超森的胸口。那看似輕飄飄的建議，實則把他逼到了懸崖邊。
直接打電話問市紀委副書記秦明？
問他們憑什么抓人？
為什么不提前跟縣里通氣？
為什么不事后說明？
除非他張超森瘋了！
嫌自己仕途太順當，想主動把脖子伸到絞索下讓人家看看夠不夠結實嗎？
秦明那個人，出了名的冷面鐵腕，嫉惡如仇，在省內紀檢系統(tǒng)里素有“黑臉包公”之稱，手段強硬，行事極其注重規(guī)矩，最厭惡別人對紀委辦案過程指手畫腳，尤其忌諱涉案單位的領導試圖打探或“關心”案情。
這個時候去質詢？
無異于自己點火去燒紀委的后院，引火燒身都算是輕的，一個弄不好，被視作干擾辦案、企圖為同僚“打掩護”甚至自身有問題“心虛”，那才是真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噌”地涌上臉頰，迅速向下蔓延，張超森感覺自己的耳根子都在發(fā)燙，仿佛被無形的火燎過。
會議室里明明空調開得很足，他卻覺得后背一陣燥熱，額角似乎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么來挽回一點場子，卻發(fā)現喉嚨干澀得厲害，所有的語言都卡在那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
能質疑規(guī)則嗎？
都不能！
他那番關于“大局”、“責任”、“穩(wěn)定”的慷慨陳詞，在魏榕這套“嚴守規(guī)矩、尊重程序”的組合拳面前，顯得如此空洞、乏力，甚至有點……不合時宜的可笑。
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感、無力感，混合著巨大的沮喪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像一團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濕漉漉地堵在他的心口。
他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關于蔣珂文被抓原因和程序合法性的戰(zhàn)場，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立足點。
魏榕就像一條游刃有余的蛇，輕松地躲開了他所有的進攻。
她把自己從事件中撇得一干二凈——開會、事后知道、未接到通報，所有理由都完美地契合了規(guī)則框定的范圍，無懈可擊。
而她給他指出的那條“出路”，更是一個畫著鮮花、實際上布滿了劇毒荊棘的陷阱。
不行，不能再在這個泥潭里掙扎了！
繼續(xù)糾纏下去，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被動、更加失態(tài)，甚至可能讓魏榕抓住更多的話柄。
必須立刻轉換戰(zhàn)場！另辟蹊徑！
張超森猛地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猛地喝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虛假的鎮(zhèn)定。
接著，他努力讓表情顯得更加凝重和富有責任感，聲音也刻意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沉重的、憂心忡忡的口吻：
“咳，”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把剛才那股憋屈硬生生咽了回去，“魏書記說得有道理，程序問題很重要，我們要尊重上級紀委的工作……唉，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擺了擺手，似乎在表示理解，也像是在結束一個無謂的爭論。
“但是，”他話鋒陡轉，眉頭鎖得更深，“現在組織部‘主心骨’突然缺位了！”
他刻意加重了“主心骨”這幾個詞的分量，“組織工作不能停擺啊！”
“不能影響工作大局啊！”
“下面的人都在看著。”
“所以，當務之急，是如何迅速、穩(wěn)妥地做好崗位和職責的銜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