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無明神尊……殺我？”
云澈面露訝色，四分震驚之余，則是六分的莫名其妙。
但不過一息淺思，他便已大致了然其因，非但未顯露絲毫懼色，反而勾起一抹淺笑：“感謝大哥提醒，我自會留意。”
以神主之軀，竟對神尊之殺念如此波瀾不驚，末蘇微微斂眸：“你不懼？”
“懼又如何？不懼又如何？”
云澈神態(tài)呈現(xiàn)著與修為全然不符的從容，灑脫傲言：“神無厭夜說到底，不過是個因愛失心的可悲女人，在我眼中，與那霧海中的無魂淵鬼并無本質(zhì)的不同。”
“我能孤身在無數(shù)淵鬼徘徊的霧海連番進(jìn)出，又何需畏懼一個失心瘋魔的女人。”
末蘇笑著搖頭：“我為淵皇這么多年，目睹一代又一代神尊的起落沉浮，還從未有一人，會以這般的言語評說一個神國的神尊。”
“那是因?yàn)橄惹暗氖澜纾瑳]有我這般的人物。”
短短一句話，灑脫之余又盡釋不羈的狂放。
淵皇笑意更盛，似有幾分開懷：“看你這般姿態(tài)，似乎也并不需要我干涉此事。”
云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頗為認(rèn)真的反問道：“敢問末蘇大哥，你認(rèn)知中的逆玄大哥，會因身臨威脅，而選擇慎心慎行的棲身于他人的蔭蔽之下嗎？”
末蘇未有思憶，直接道：“他斷然不會。”
“所以，大哥也該知曉我的答案。”
末蘇再度凝視著云澈，隨之又一次發(fā)出相同的感嘆：“你與逆玄大哥，當(dāng)真太像了。”
獨(dú)孤逐淵深深垂首，死死掩下眼底泛動的驚瀾。
他從未聽過淵皇如此密集的言語，更從未見過淵皇如此的笑意。
“無明神尊極厭男人，天下皆知，但她在大哥面前卻也恭恭敬敬，可見她雖是失心，卻也并未完全失智。如此，她身為無明神尊，再怎么也不至于親自對我動手。”
“而以我的身份，欲要?dú)⑽遥坏^織夢神國這一關(guān)，還要為了盡量不留痕跡而尋天時地利……”
說到此處，云澈眸中忽然有了剎那的收凝。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神眠禁域！
他神色不變，繼續(xù)道：“而這所謂的天時地利，待永夜神國好不容易尋到之時，無明神尊那因一時的刺激而猝生的殺意，說不定早已經(jīng)淡了。”
末蘇微微頷首：“確是如此。你雖年齡尚幼，但識人之明，已是遠(yuǎn)勝同輩之人。不過，天地之間，每一息都存在著無盡的變數(shù)，人之心念，更是每一刻都在千回百轉(zhuǎn)。哪怕立身再高處，也無法真正洞悉全局，通徹人心，你，就不怕意外，不懼萬一嗎？”
云澈卻是笑了一笑，毫無憂懼的道：“若時時提防憂慮，刻刻謹(jǐn)小慎微，那人生在世也未免太不逍遙。即使我明日遭厄，無論何因，那也是我該有的命數(shù)，大哥也只需為我焚香一炷，悲傷些許。不悲郁在心，不為我復(fù)仇，讓我無牽無掛，自在而去便好。”
淵皇定定看著云澈，他知道，這是他在以己之姿，嘗試予以他的勸慰。
當(dāng)年，他與逆玄共游凡世時，逆玄曾說過相似的話語，就連他們說出此言時的神情都是那般的相像。
他當(dāng)年，便是無盡羨慕逆玄的灑脫不羈，此刻依舊。
但……他不能，他不配。
“我明白了。”他看著“逆玄”，微笑頷首：“我原本已決定讓獨(dú)孤逐淵隨你之側(cè)，護(hù)你周全，如今想來，那反而是對你的束縛，確是我思慮不周。”
獨(dú)孤逐淵：“……？”
云澈完全沒和他客氣，立刻道：“別別別，千萬別，那何止是束縛，簡直是在我腦袋上套了個明晃晃的枷鎖！”
獨(dú)孤逐淵：“……？？”
“哦！說起這個……”云澈似是想到了什么極重要之事，話音陡轉(zhuǎn)，字字急切：“你立刻、馬上把你在我身上的神識移開，一絲一毫都不許留！”
他從踏入凈土的第一刻，便一直處在淵皇的凝視之中——因?yàn)樗砩系男吧裥}，更準(zhǔn)確的說，是逆玄的氣息。
不說之后的荒噬之刑，末蘇會出手阻止畫彩璃的那一劍，沒有讓她重創(chuàng)自身，也是因已然“窺視”了他們的私情。
“好。”末蘇應(yīng)允：“放心，你既喊我一聲大哥，我自然不會再窺視于你。”
“你也知道那是窺視！”
云澈此言不掩怨念，他湊近一分，滿臉嚴(yán)肅道：“大哥你可是淵皇，一言既出，就絕對不可反悔，任何時候都不許再暗中窺視！萬一我和我的彩璃正值情切……我的女人，就算是大哥也絕對不許亂看！”
“……”連獨(dú)孤逐淵都隱隱看到，淵皇的額間似是垂下了兩道黑線。
“我豈是那般人。”
已無數(shù)年不知“爭辯”為何物的淵皇，這平淡的反駁帶著幾分隱約的艱澀。
說完，他也自知?dú)鈩萸啡保瑢?shí)無大哥的風(fēng)范，頓時搖頭而笑：“逐淵，送云澈回去。”
分別之時，末蘇又給了他最后一句告誡：“云澈，切記勿入霧海。那里，是我唯一不可掌馭之地。”
“當(dāng)然。我既已知曉那‘霧皇’的存在，又豈敢再踏入半步。”
云澈跟隨獨(dú)孤逐淵離開。
末蘇目送他遠(yuǎn)去，靜靜佇立了許久。
直至云澈的身影落下伊甸云頂，他微微仰頭，一聲輕嘆消弭于清風(fēng)之中：
“逆玄大哥……縱世界斷離，滄桑翻覆，你依舊掛念著我，讓另一個你出現(xiàn)在我的世界中。”
“此生得遇你與梟蝶，縱無盡悲涼，無盡魂殤，依舊何其之幸。”
…………
離開伊甸云頂，云澈依舊滿臉的輕松愜意之態(tài)，雙目還不忘觀掠著周圍的凈土異景，實(shí)則心間悄然淡去了重壓，取而代之的是久久無法散去的陰郁。
獨(dú)孤逐淵安靜的護(hù)衛(wèi)在前，雖心間無盡驚異，但恪守騎士之姿，絕不多問一言。
黎娑問道：“此刻已非直面淵皇，你的心緒為何依舊如此沉抑？是怕他的神識依舊追隨你身嗎？”
“不，”云澈聲音平靜：“他既已承諾，就定然不會再窺視于我。”
他頓了一頓，語氣凝重：“黎娑，你還記得那麟神古境中，麟神消散前說過的話嗎？它說：‘深淵必定崩滅，他的執(zhí)著是這世間最恐怖之物，無人可逆。’”
“今時，我親身面對淵皇，才知他的可怕，竟是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我的預(yù)想……甚至可以說已是超出了我曾經(jīng)所能想象的界限。”
“可……怕？”黎娑輕念一聲，似有不解：“但他對你，唯有善意與信任。而且，從他的身上，我感覺不到惡念。”
云澈沒有反駁黎娑的話，而是認(rèn)同道：“你當(dāng)然感知不到他的惡念，因?yàn)樗⒎菒喝恕！?/p>
“但，有一種人，卻要比惡人……要遠(yuǎn)比惡人更為可怕。”
這句話，黎娑無法聽懂：“何……解？”
云澈悠悠道：“你覺得他對我別樣的信任。但其實(shí)，他對于我，并沒有‘信任’或‘不信任’這般概念。你仔細(xì)回想我與他的交談——對于我說出的任何話，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過任何一言半字的求證真?zhèn)危紶栆粌删涞脑囂剑仓皇窃谖疑砩蠈ふ夷嫘挠白印！?/p>
黎娑一時沉默。
“也就是說，他僅僅在意我身上的逆玄氣息，以及我是逆玄傳人這個身份。至于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他根本毫不在意。”
“只因……就如他自己所言，他的人生，只余一物，再不容其他，這也正是他最可怕之處。”
云澈聲音放緩，字字悸心：“惡人作惡，還需權(quán)衡利弊得失。而這般極致純粹的執(zhí)念，已完全超越了常世認(rèn)知的善惡對錯，為了任何的可能性，都可以不計(jì)任何的代價，任何的阻礙，都會被毫無猶豫的湮滅……無物可阻，無路可退，無念可擾，無情可移。”
“……”黎娑似乎懂了，但隨之而生的是對這般純粹執(zhí)念的茫然：“我終是無法理解，他何必為一人執(zhí)念至此。同為一個世界的帝王，他為何不選擇如你一般帝妃成群，魔女九侍……”
“咳咳咳咳！”云澈強(qiáng)行止住她的話語，無比正經(jīng)的道：“我和他境遇大不相同，豈能相提并論！”
“哪里不同？”黎娑追問：“因槃梟蝶以己之軀，救他之命？”
“何止如此。”云澈道：“槃梟蝶當(dāng)年所做之事，雖是出于極度的情切與失措，將所有的一切都置于末蘇的安危之后，但無論如何，讓魔族痛失兩大魔器，她毫無疑問是魔族永不可原諒的大罪人。”
“任何魔族之魔，都有資格痛恨她，唾罵她。她的母族，她的親人也必定因她而蒙羞。若是消息傳出，即使是外族之人，也定會予以嘲諷與鄙夷。”
“足見，槃梟蝶是個過于性情之人。她對末蘇的情感，完全超越了‘理智’與‘正確’。”
“與此同時，末蘇的父親——誅天神帝末厄，卻是為了‘理智’和‘正確’，可以狠絕到不惜動用始祖劍，也要將他這個親生兒子處決。”
“兩相對比，兩相沖擊……催生出了如今執(zhí)念如無盡深淵的末蘇。”
黎娑長久的思索，又一次填充著對人性的認(rèn)知，然后一聲輕嘆：“原來極致執(zhí)念的可怕，可以超越極致的惡念。如今的槃梟蝶，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狀態(tài)？”
“不能問，不敢問。”云澈唏噓道：“但可以猜到，應(yīng)該殘存著一絲還未來得及被死志湮沒的生機(jī)。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毫無疑問，是彩璃提及的那個‘搖籃’。”
黎娑又問：“可……我還是疑惑，他的執(zhí)念，當(dāng)真有你說的那般純粹與可怕嗎？他并非無心他顧，否則，又怎會有如今的凈土與六大神國。”
云澈微微瞇眸：“你說到了重點(diǎn)。”
黎娑：“……？”
“目前來看，末蘇似乎認(rèn)定喚醒槃梟蝶的唯一方法是在‘永恒凈土’，至于這個方法是什么倒是毫不重要。因?yàn)闊o論如何……無論如何，都絕不可讓他踏足神界。”
“前往‘永恒凈土’需要槃冥破虛鏡的空間之力，而要啟動槃冥破虛鏡，需集合六大神國之力——包括六大神國世代蘊(yùn)積的淵晶與七大真神的神力，這就是他要維持六大神國存在的原因。”
“以末蘇觸及創(chuàng)世神層面的力量，如此有限的時間內(nèi)，我想在力量上凌駕于他無異癡人說夢。所以，我需前行的軌跡，也一如先前……”
他眸間溢動著更加危險，也更加堅(jiān)定的幽光：
“奪取各大神國的神源！”
而最先的奪取目標(biāo)，他早已確定，且已逐漸臨近。
“那……深淵之主呢？”黎娑提醒道：“既然末蘇不會給予謊言，那祂便真實(shí)的存在著，會不會成為一個巨大的變數(shù)？”
云澈平靜道：“有所余力的時候，要提防、籌謀所有可能的變數(shù)。但無余力的時候……當(dāng)將之忘卻，凝心當(dāng)下。”
“那深淵之主既然說過會沉睡五百萬年，那就繼續(xù)乖乖的，安靜的繼續(xù)沉睡下去吧。”
“……”黎娑欲言又止。
初入深淵之時，她曾告訴云澈，這個世界，給予她一種莫名的不安感。
最初的時候，她以為是因云澈的力量在這個世界太過弱小，而她與云澈命魂相連，自然會感覺到不安。
但，隨著云澈的逐漸成長，隨著云澈所面臨的人也愈加強(qiáng)大，這種不安感始終存在，卻也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直至進(jìn)入凈土，面對此世最強(qiáng)的淵皇，這種不安也并未加劇。
而得知深淵之主的存在后，那被悄然觸動的認(rèn)知碎片告訴她，這種不安，或許是因?yàn)檫@片天地之間……
有著層面上凌駕于她的存在。
不過，這個念想，她并未說予云澈。就如他所言，孤身面對整個深淵之世的他，真的再無余力去面對其他過大的變數(shù)，告知于他，無疑是在他本就極重的重壓之上再添重壓。
希望這般念想只是謬誤，更希望那深淵之主安然沉睡，勿要醒來。
若是能有人助他，與他在這個世界并肩而行，共承故土的命運(yùn)……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