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對面的焰心。
“哦對了,說到這里,我最近確實打算閉個關。”
焰心眉頭一挑。
這么快?
他方才還在心里琢磨,該尋個什么樣的由頭,才能讓她下次再遇焚身之痛時,能順理成章、不帶半分芥蒂地來尋自已。
誰知這女人倒是干脆,這就要用上他了。
焰心垂下眼,長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果然,只要本尊俯身遞過一根橄欖枝,她便歡喜得不得了……
——若這還不是傾慕,那什么才是?
再抬眼時,他恢復了那副矜貴傲然的模樣。
“何時開始?”話音落下,似乎覺得不夠直接,又補了一句,“本尊隨時都可以。”
沈蘊一愣。
“啊?”她下意識地反問,語氣里帶著幾分純粹的困惑,“不用你。”
“……什么?”焰心微怔。
“我說,我這次閉關,用不上你。”沈蘊耐心解釋道,“我修的不是境界,是神魂之術。”
焰心沉默了片刻。
“……哦。”
他將茶盞放下,動作比方才重了些許,盞底磕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沈蘊未察覺他這點細微異樣,只當他認真在聽,便自顧自繼續道:“我這秘術,講究水磨工夫,得一個人安安靜靜慢慢磨,旁人是幫不上忙的。”
“畢竟關乎識海,馬虎不得。”
“嗯。”焰心又應了一聲,依舊是敷衍的單音節。
整個雅間的氣氛,似乎隨著他這兩聲回應,悄悄地涼了下來。
沈蘊后知后覺感到一絲不對勁。
她看了看焰心,見他板著臉,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心里轉了轉,以為是自已方才話說得太直接,駁了他的好意。
于是她找補道:“不過你那個法子聽起來確實不錯,等我這次出關了,下次再修煉境界時,倒是可以試試看。”
“下次”二字像一陣及時的春風,吹散了凝結的薄冰。
焰心眼神稍稍緩和,輕咳一聲:“那你打算閉關多久?”
沈蘊歪著頭認真盤算了一下。
“百八十年吧。”
“到時候你先回自已那方修真界,等我出關了再——”
話未說完,便被一聲壓抑著震驚的低喝打斷。
“……什么?!”
焰心猛地抬頭,金色眼眸里寫滿明晃晃的錯愕。
“百八十年?!”
沈蘊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手里剛拿起的筷子差點掉落。
“……對啊,怎么了?”
“怎么了?”焰心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難以置信,“你說要閉關百八十年,還問本尊怎么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沈蘊有些莫名其妙,“修煉神魂本就耗時,需一點一滴淬煉,急不得,百八十年已算快了,我這還是往少了說的。”
焰心沉默地看著她,半晌,才從牙縫里憋出一句:“……本尊以為,你只是閉個小關。”
“這就是小關啊。”
沈蘊順手夾了筷青翠靈蔬放進嘴里,慢悠悠嚼著。
“若是一直修煉,直到境界瓶頸期,那才叫大關,閉個千八百年也是可能的。”
焰心:“……”
她的瓶頸期……這么久才會出現?
騙鬼呢?
她所在的這方修真界,靈氣本就稀薄。
且誰人不知,修為越高,瓶頸越是難破,心魔越是難除。
除非……她根本無心魔,也從不愁修煉資源。
可這怎么可能?
若真是這樣,她豈不是要一直修煉到大乘期才算完?
到那時候,估摸著都能踩在他頭上拉屎了。
焰心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窗外那陣穿堂風,來得輕,散得也輕,卻拂亂了雅間里一池溫吞的空氣。
百八十年。
他活過的歲月,何止幾十個百八十年。
可不知為何,從她口中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就覺得這段光陰,被拉扯得格外漫長,長到幾乎看不到盡頭。
他從那么遠的地方來,跨越了兩個修真界的風霜雨雪,不過是想在她身邊,多安安穩穩地待上一會兒。
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同坐一桌,吃一頓尋常的飯,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
可她卻如此干脆,兩手一攤,就要去閉關了。
他若是此時開口阻攔,說“能不能別去”,或是“能不能短一些”,反倒顯得自已斤斤計較,不夠大度了。
唉。
罷了。
她要進步,他又能說什么呢?
總不能為了一已私欲,便攔著她的修行之路。
只是……
往后的百八十年里,見不著這個時而吊兒郎當,時而光彩奪目的女人,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每一個日升月落,都失了幾分顏色。
焰心的喉嚨輕輕滾了一下。
安靜了片刻,才重新有了動作。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物,擱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珠,約莫有鴿卵那么大,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銀輝。
珠子內里,封存著一小片氤氳的星云,沈蘊甚至能看見一縷縷乳白色的霧氣,在其中緩慢地流動著。
與此同時,一道清冽又寧靜的氣息,隨著那銀輝一同散開。
“這是本尊早些年,在一處上古遺跡里偶然尋得的凝魂珠。”
焰心輕聲開口,將那枚玉珠推到了沈蘊的面前。
“此物能助修士凝練神魂,穩固識海,對你接下來要修習的神魂之術,應能有些裨益。”
見沈蘊的目光在那珠子上流連,卻并未立刻收起,焰心眉頭微蹙,又添了一句聽起來有些別扭的解釋。
“只不過……此物與本尊的體質不甚相合,留在手里也是無用,倒不如予你,也算物盡其用。”
“體質不合?”
沈蘊聞言,指尖好奇地探出,輕輕戳了戳那顆涼沁沁的珠子。
入手溫潤細膩,觸感極佳。
她也不是瞎子,這珠子光華內斂,氣息沉凝,絕非尋常寶物。
僅僅是靠近,她便能感到識海深處似有感應,神魂微瀾,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生出渴求。
“為何會不合?”她抬眼看向焰心,眸中滿是探究,“這般難得的寶貝,竟也挑人么?”
焰心:“……”
他哪里知道為什么不合,這借口本就是他臨時胡亂編的。
這女人……就不能安安靜靜地把東西收下么?非要刨根問底,問得他一時語塞,都不知道該怎么往下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