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姚芳那張決絕的臉，然后拿起聽筒，說出了讓秦依始料未及的話。
“好的，我明白了。”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站起身。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對話，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洽談。
“走吧。”他對已經(jīng)呆若木雞的秦依說。
鐵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鎖上。
秦依跟在林默身后，走在冰冷狹長的走廊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顯得空洞而刺耳。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充滿了巨大的挫敗感和自我懷疑。
【就這么……結(jié)束了？我們什么都沒問出來，當(dāng)事人一心求死，老大就直接放棄了？這算什么？趙老師的“見血”，就是讓我來看一場注定失敗的辯護(hù)嗎？】
她引以為傲的邏輯、縝密的分析，在那個絕望的女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直到呼吸到看守所外自由但微涼的空氣，秦依才感覺自已活了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準(zhǔn)備向林默匯報(bào)自已的失敗總結(jié)。
然而，林默卻沒給她這個機(jī)會。
他沒有走向停車場，而是徑直朝著路邊走去，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jī)，似乎在查看著什么。
“老大，我們現(xiàn)在回律所嗎？”秦依跟上去，小聲問道。
“不。”林默頭也沒抬，“去見見方謙的父母。”
什么？！
秦依的腳步瞬間僵在原地，眼睛因?yàn)檎痼@而微微睜大。
【去見被害人的父母？老大是瘋了嗎？姚芳一心求死，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爭取寬大處理。但現(xiàn)在去，不等于往槍口上撞嗎？我們是殺人兇手的律師，這時候上門，只會被當(dāng)成挑釁，被罵出來都是輕的，萬一動起手來……】
“還愣著干什么？”林默已經(jīng)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回頭看了她一眼，“打車。”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秦依的心臟狂跳，但身體還是本能地服從了命令。她坐進(jìn)車?yán)铮瑘?bào)出一個地址，那是卷宗里記載的，方謙父母的住址。
一路上，車內(nèi)死一般寂靜。
秦依雙手緊緊攥著自已的公文包，掌心全是冷汗。她腦中飛速模擬著接下來可能發(fā)生的一切：被憤怒的家屬潑一身臟水、被鄰居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圍觀、甚至是被推搡驅(qū)趕……
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
半小時后，出租車停在了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
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上布滿了斑駁的污漬和各種小廣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垃圾發(fā)酵的酸臭。
這里，與秦依從小到大生活的環(huán)境，是兩個世界。
她跟在林默身后，一步步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最終停在了一扇掉漆的防盜門前。
林默抬手，按下了門鈴。
刺耳的、老舊的門鈴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回蕩，像一聲尖銳的警報(bào)。
秦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許久，門內(nèi)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道縫，一張蒼老而警惕的臉探了出來。
是方謙的母親。
她的頭發(fā)花白，眼袋浮腫，眼神渾濁，看到門口站著兩個陌生的、穿著體面的男女，她下意識地就要關(guān)門。
“您好，是方阿姨嗎？”林默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我們是404律師事務(wù)所的律師，受姚芳女士的委托，想和您談一談。”
“律師？”方母的動作停住了，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驚恐，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秦依看不懂的……微光？
來了。
秦依的心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fā)生了。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準(zhǔn)備迎接接下來的狂風(fēng)暴雨。
然而，預(yù)想中的辱罵和推搡沒有發(fā)生。
她猛地拉開門，“撲通”一聲，就朝著林默跪了下去！
“律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芳芳！”
老太太死死地抱住林默的小腿，整個人涕淚橫流，哭得撕心裂肺，“是我們老方家對不起她啊！是我兒子混蛋！他不是人！他是個畜生啊！”
秦依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了。
她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
被害人的母親，正跪在地上，哀求殺人兇手的律師，去救她的兒媳婦。
“老太婆你干什么！你瘋了嗎！”方父又驚又怒，想去把老伴拉起來，可他剛一伸手，自已的眼眶也紅了。他看著林默，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嘴唇哆嗦著，最后雙腿一軟，也靠著門框滑坐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發(fā)出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律師……她說的對……是我兒子該死……是我們對不起芳芳……”
“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她……那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不能沒了爸爸，再沒了媽媽啊……”
整個樓道里，只剩下老兩口絕望的哭聲。
秦依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這哭聲徹底震碎了。
她之前構(gòu)建的所有法律模型、邏輯閉環(huán)，在這最原始、最混亂的人性面前，顯得那么蒼白，那么可笑。
林默沒有動，他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抱著自已小腿，已經(jīng)哭到快要昏厥的老人。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像一把精準(zhǔn)的手術(shù)刀，切入了這團(tuán)混亂的核心。
“阿姨，我問您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