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的目光如錐，牢牢釘在不遠處石凳上喘息的老僧身上。
元通方丈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僧袍下擺和袖口都被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消瘦的骨架。
他臉上，手上都沾著些黑灰，胡須也凌亂了許多，身旁的元慧攙扶著他正在喂些茶水。
他喝上一口，胸口微微起伏，便馬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對周遭的一切狼藉入眼便心痛不已，可又顯示出無比的疲憊。
再一次見到元通，李向南的腦海里已經(jīng)自動開始求證自己的判斷。
之前在密道出來后見到了覺明和尚，叫他去喊來元通之后，李向南就電光火石的想起過一個畫面。
慕家廢墟爆炸的那晚，與上官婉晴對打的那個身手詭異卻對慕家和附近地形了如指掌的神秘人時，曾在月光之下瞥見一個驚鴻般的身影。
此刻一看，那身影的輪廓、騰挪間的某種習慣性姿態(tài)，與眼前這位年邁的方丈，竟有幾分模糊的重疊！
這可能嗎？
元通看上去已經(jīng)年過了花甲，平日里步履沉穩(wěn)，甚至有些遲緩，怎么會有那么鬼魅般的影子？
李向南覺得奇怪。
可回頭一想想自己的爺爺李德全，又覺得這世上沒什么不能相信的。
以前他也以為爺爺老態(tài)龍鐘了，可事實上，那個尋常早晨打打太極拳的老爺子，其實一身功夫十分了得。
那么元通……
如果他是偽裝呢？
那晚出現(xiàn)在慕家廢墟之上的神秘人，如果就是元通呢？
那人肯定是熟悉慕家的，也可能與慕家就是舊識！
而且，上官婉晴在當時肯定是代表上官家利益的，對慕家來說他們家是反派啊！
如果真是元通，那么他是否意味著其實是與慕家站到一起的人呢？
再往前聯(lián)想，真是這位元通方丈，在那天眾人從密道出來之后，曾經(jīng)對李向南語焉不詳?shù)陌凳具^：
“寺內(nèi)眾人，品性不一。老衲在此禪林幾十載，縱使每日青燈古佛，也難保人心如止水，不生妄念！”
那時他就透露出寺內(nèi)可能有人跟外人勾結(jié)，隱隱是知情的，只不過有所顧忌，不肯明言。
那么實際上是不是說明，元通至少在主觀上是希望李向南查清此案，與他親近的？
哎，這個元通方丈，是真看不透啊！
如今，偏房失火，燒毀可能記載往事的資料。佛像倒塌，暴露出藏匿了幾十年、酷似奶奶及其家人的泥塑群像，第一個發(fā)現(xiàn)火情并呼救的人，正是元通！
李向南心臟突突突的狂跳起來。
一個越發(fā)清晰的念頭忽然冒出來。
如果這場大火本身或許難以完全控制其走向，但發(fā)現(xiàn)火情，引導眾人救火，并意外導致佛像倒塌，從而讓泥人重見天日這一系列事件的發(fā)生順序和時間點，卻可以由第一個發(fā)現(xiàn)者來巧妙的影響呢？
比如，火可能不是元通放的，但是恰好被他發(fā)現(xiàn)了，知道有人不希望這里的資料被李向南他們查到，于是既然挽救不了那么多材料便將計就計，那就讓大火之下的另外一樣東西被眾人發(fā)現(xiàn)？
這個可以說的通。
但元通有這個時間，也有這個動機嗎？
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廢墟上的人呢？
或者，再想深一點。
元通就是那個想燒掉某些東西的人？是他放的火，只是不小心讓魏京飛發(fā)現(xiàn)了雕塑的存在？
李向南不知道，但是他可以試探。
于是，他握著泥人，緩步走到元通方丈的面前。
郭乾見狀趕緊跟了過去，眼神警惕無比。
聽到腳步聲，察覺到有人靠近，元通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里總是半開半合，顯得慈悲平和的眼眸，此刻帶著疲憊，但是與李向南目光接觸的剎那，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復雜情緒。
驚訝？了然？還是一絲深層的痛苦？
“阿彌陀佛！”元通單手立掌，聲音聽上去有些疲累，“李施主，郭施主，老衲失態(tài)了！”
“方丈言重了，您年事已高，還親身參與救火，令人敬佩！”李向南語氣平穩(wěn)，先是對他贊揚了一番，立馬話鋒一轉(zhuǎn)道：“只是不知道，方丈是如何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這偏房著火的？我想問一下，當時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嗎？”
元通咳嗽兩聲，一旁的元慧趕緊給師兄撫了撫心口。
“老衲習慣在僻靜禪房打坐！忽然聞到一股子焦味，開始并未在意，還以為是哪位徒兒頑劣，多燃了幾炷香，致使焚香過濃！”
“后覺氣味刺鼻，還伴有異響，推窗一看，偏見這偏房已經(jīng)有濃煙竄出，窗紙發(fā)紅！老衲便大驚失色立刻呼救，喚來附近掃灑的弟子取水。至于可疑之人……”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廢墟，又落回李向南臉上，意味深長：“老衲心急寺院，或許一心一念皆系于此并未察覺！老衲趕來時，這里火勢已起，也并無旁人！”
說到這里，他喘息了數(shù)次，說出自己的判斷：“李施主，這里屋子年久失修，雜物堆積，那些案牘文書檔案，都是紙制品，天干物燥走了水，也是人之常情！”
李向南逼問道：“方丈難道就沒懷疑過，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他頓了頓，也說出自己的懷疑，將目光死死釘在老方丈臉上：“或許，是有人不愿此間舊物重見天日，故而放火焚之！”
“……阿彌陀佛！！”老方丈輕輕念了句佛號，“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該燒的……自然會燒起來！”
這話說的模棱兩可，卻暗含機鋒。
老方丈的話，既解釋了發(fā)現(xiàn)的過程，又暗示了縱火的可能，拋出了因果報應這些聯(lián)想的詞！
這個老和尚就不能干脆點嗎？
李向南心中一動，將手中的白布微微敞開，露出里頭少女泥塑的側(cè)臉。
“方丈，救火時，這尊佛像被掉落之物砸倒了，我們在其底座之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
李向南仔細盯著元通的表情：“我們在木箱子里發(fā)現(xiàn)了好多泥塑人像，不知道方丈可曾見過此物？或者知道他們的來歷？”
元通的目光落在泥人上，停頓了數(shù)秒。
他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臉上并未表現(xiàn)出李向南預想中的震驚或者慌亂，更像是一種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漫長歲月的靜默。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突如其來的物品，而是在凝視一段久遠沉重的記憶。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李向南有個直覺。
元通就是雕刻這泥塑奶奶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向南驚的腳板底都顫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