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通大師的話，讓在場的眾人也不自覺的看向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所吸引，包括那個年輕僧人覺明。
元通方丈的目光再次投向矮墻外的慕家廢墟，眼神變得悠遠。
“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亦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慕家往事，猶如鏡中花水中月，執著于相，恐生心魔。因果自有輪回，善惡終有報應！有時，看的太清，未必是福；追的太急，反受其累！”
說完這話，他轉過頭，澄澈的目光落在李向南臉上，帶著一種悲憫般的深意：
“寺中皆是出家之人，持戒修行，求的是解脫自在。但人心似水流入寺中，亦難免讓人沾染紅塵習性。”
李向南抱了抱拳，直截了當道：“大師請指教！”
元通大師便直言道：“有弟子心向佛法，自然也有弟子……難免流連世俗欲望！此行一事因果，是修行必經之劫！善哉善哉！”
李向南的眉頭凝了起來。
老方丈的話，他聽明白了。
這番話，禪機深藏，好似在勸誡他們不要過于執著追查，又似乎在暗示這普度寺內并非鐵板一塊，的確有僧人未能免俗。
可這話里，老方丈并沒有點名是誰，也沒有透露出任何的具體信息，只是將一個模糊的，關于人心和因果的概念拋了出來！
念及于此，李向南心中震動不已。
這老和尚，果然知道些什么！
甚至，元通大師可能清楚寺內有人與外界勾結，參與了罪惡。
但是，他卻選擇了沉默，選擇用這種玄之又玄的方式，表達出一種“我雖然知道，但我不說，一切交給因果報應”的態度！
這是真正的出世之人的想法。
可卻也可能是對罪惡的變相縱容啊！
“大師您的意思……”郭乾眉頭也皺了起來，試圖追問的更加具體一些。
比如直接說出那個僧人的名字職位……
可元通方丈卻也收回了目光，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手持念珠，微微欠身。
“老衲妄言了！諸位施主請自便，若有需要，可讓覺明尋我，阿彌陀佛！”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沿著來時的路，緩步離去，袈裟飄飄，仿佛他最后的提點，那番暗藏機鋒的話，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禪語。
元通方丈的背影消失在殿宇的轉角處，可那股縈繞在院內，混合著香火氣與玄機的奇特氛圍，卻并未散去。
陽光依舊明媚，遠處鐘聲裊裊。
但這普度寺的后院，卻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古潭，表面漣漪由大轉小，可深處卻暗流涌動。
“嘿，這老和尚……說話云山霧繞的！”王德發咂咂嘴，湊到李向南身邊，有些無語，“小李，這老方丈到底啥意思？是讓咱們查，還是讓咱們不查？我怎么聽著像是勸咱們別管了，反正因果會收拾他們的？”
李向南沒先回答他，而是先擺擺手，喊道：“麻煩覺明小師傅在門外等我們！稍后就來！”
覺明有些忐忑的看了一圈兒人，又瞧了瞧站在門口像門神似的張龍趙虎，終于是沒敢進后院，稍稍退開了幾步，等著李向南吩咐小甘小柳稍后隨他離去。
郭乾見狀趕緊走過來，也琢磨道：“方丈說那流連世俗的弟子……看來是在給我們遞話，指明方向，但是又不說透！看來這廟里，的確有咱們要找的人，這人不安分，而且老方丈心里有數！”
“方丈的態度有點矛盾！”宋子墨把唐裝的下擺解開，思忖道：“他既默許咱們留下來調查，給予我們便利，說明他至少不反對咱們找出寺內的蛀蟲！或者說想借我們的手，清理門戶？”
“但他又過分強調因果，不愿意直接介入，甚至隱隱有勸我們也不必執著的意思！這符合很多高僧的理念，他們洞察世事，卻不沾惹是非，相信天道報應循環！”
幾人把各自的猜想都吐出來，隨后看向李向南。
李向南沒有立刻加入討論，而是走到矮墻邊，點燃一根煙，看著慕家廢墟。
元通最后那番話，尤其是看向廢墟的眼神，在他心中反復回響。
因果自有輪回，善惡終有報應。
這話是不假，可要是人人都坐等因果，那世間還要法理何用？
還要他們公安和顧問追尋真相的人何用？
方丈的超然，某種程度上，不正是對受害者的另一種冷漠嗎？
自己的遭遇就不說了，慕家滿門的冤屈，慕澤林慘死井下，那些孩童被拐賣，那些迷幻藥傷害的少女，成奎的父親身中奇毒，蘭翠花的老爹差點死掉……
這些“果”，難道不需要有人去追查背后的“因”嗎？
李向南轉過身，眼神堅定無比。
“方丈有方丈的道理，我們也有我們的職責！既然給了咱們方向，剩下的，靠我們自己去挖，也未嘗不可！”
他看向留下來偵查的小甘小柳，還有負責外圍接應的劉一鳴，招招手。
“咱們按照原計劃行事，但是要比原計劃還要謹慎一些！方丈的態度，至少說明了兩點：第一，寺內確實有我們要找的人或著線索；第二，方丈不會明著幫我們，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比如寺廟的聲譽或者更深的顧忌，會對我們進行無形的約束！”
他按了按兩人的肩頭，提醒道：“所以我們的行動，必須要在規則內，但又要有實效！”
“明白！”
兩人點頭。
小甘舉手道：“李顧問，郭隊，我會先從常規入手，查閱那些公開的圖紙，走訪一些資歷老，看上去單純一些的僧人，了解寺廟的布局變遷！同時，也會留意是否有僧人對我這個外來者特別關注，或者引導和干擾我的調查方向！”
小柳也不甘示弱，把剛才心里的打算說出來：“我和甘哥配合，負責留意寺內的日常動態，人員往來，特別注意觀察有沒有符合小和尚特征的年輕面孔，當然，也會注意是否有僧人在非正常時間出現在這后院倉庫附近！”
“好！”郭乾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注意安全，隨時保持聯絡，外圍有同志接應，如果發現異常，立刻發出信號！”
安排妥當，李向南和郭乾一致決定先離開寺廟，以免引人注意。
留下小甘小柳和劉一鳴后，眾人看似一無所獲的離開了普度寺。
但走出山門，穿過巷道，來到同樣寂靜的慕家廢墟附近時，李向南把郭乾往暗處一拉，沉聲道：“郭隊，現在從寺里找資料恐怕不好找了！你迅速去附近派出所，趕緊秘密調查一下這個方丈元通的過往，尤其是接任方丈之后，這里是否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情！”
李向南眼睛瞇著看向山門深深的普度寺。
“我總感覺，元通對密道的存在，可能不僅僅是知道，其背后或許有更深的淵源！”
郭乾眼神一凜，“你懷疑方丈本人也……”
“他不一定參與！”李向南搖頭：“但可能是一種默許！或者某種無奈的知情！總之查清楚，我們才能判斷出來他的因果論，到底建立在什么基礎之上的！”
眾人渾身一震，這才意識到李向南一直在思考元通方丈的態度。
實際上，來到廢墟之上時，李向南忽然想起了慕家爆炸案的第二天晚上的情景。
那時他在這里遇到了上官婉晴。
而他追捕的另一個對手，則逃進了慕家后巷不見了。
李向南懷疑過對方的腳力，懷疑過對方提前做過撤退部署，懷疑過對方對周圍地形的熟悉，但就是沒有懷疑過這近在咫尺的普度寺。
而現在！
稍微一細量，李向南便是頭皮炸毛。
元通方丈的身形，像極了那天晚上逃離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