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話說完,整個靈堂的溫度都降低了不少,周圍的人下意識地低下頭。
顧道充耳不聞,臉上的神色都沒變。
他招呼小太監過來,給自己換上麻衣和孝帽,穿戴之后拜倒在太上皇的棺材前。
披麻戴孝,他是太上皇的女婿,有這個資格。
顧道不說話,只是一味地拜太上皇棺槨,這讓周圍本就冰冷的氣氛,徹底變成了凝固。
太后面無表情,看似端莊肅穆,但是驚慌的眼神卻隨著顧道的背影在動。
負責治喪事物的顧云璋,站在太后身側一動不動,兩手掌心都是汗水。
朝廷對外宣稱,太上皇是久病不治,剛剛駕崩,太皇太后傷心過度跟著駕崩。
可實際情況,根本瞞不住顧道。
而在顧云璋看來,太上皇不但對顧道有提攜再造之恩,甚至兩人情同父子。
太上皇平日里對待顧道,比其他皇子都親。如果顧道姓李,這皇位哪有其他皇子的事情?
有大恩,感情好,顧道又念舊。
所以,從太后到六部尚書等知情人,現在全都在擔心一件事,顧道會不會掀桌子?
他萬一想要給太上皇主持公道,把這一切都掀出來,那熱鬧就大了。
何況顧道回京,沒有直接進宮,先去看了袁琮,后去看了鄭國公。
這就讓太后更擔心。
畢竟這兩個老人,被她傷透了,萬一兩個老人一生氣,囑咐了顧道什么事,也是有可能的。
這三個人要是綁在一起,她扛不?。?/p>
剛才她那冰冷的話,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壯著膽子說出來,其實試探顧道的。
看看他對自己還有沒有尊敬,至少試探出來一個反應,判斷他的想法。
可顧道沒有任何反應,太后強裝鎮定,呼吸有些凌亂,不敢繼續說話。
顧道跪拜完了,卻沒有起來。
而是靜靜地看著棺槨,太上皇跟他相處的點滴滴,瞬間在眼前閃過。
相處久了,不可能沒有感情,此時難免有些傷感,讓他不想說話。
他不動,其他人就這樣屏著呼吸,等著。
錦瑟坐在后面,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她用手撫摸著肚子,感受著里面的生命。
‘看吧,我的孩兒,這就是你父親的威風,他不說話,所有人都要等著?!?/p>
但是有人等不下去了。
不是太后,也不是顧云璋,而是小皇帝。
“姐夫,你怎么了?為什么不動了?”
小皇帝來到顧道身邊,伸手去攙扶顧道的胳膊,同時問道。
顧道被驚醒,這才發現,周圍寂靜無聲,只有小皇帝在自己的身邊。
“陛下,臣在回憶父皇,剛才正好記起龍隴州之戰,那一天雨很大……”
顧道一開口,燭火跳動了一下。
快要窒息的人終于松了口氣,整個屋子的冷意也逐漸消失,太后偷偷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他在回憶太上皇,沒有想要掀桌子就好,此時太后看小皇帝終于順眼了。
“你還記得太上皇一起血戰,為何要來得這么晚,本宮以為你是個忘恩負義的……”
太后擦著眼里,哭了出來。
把剛才自己那冰冷的話,順勢用這眼淚和悲傷,給圓了過去。
看破不說破,顧道懶得揭穿太后。
她太能表演了,一不小心就會上當,師祖和鄭國公,就是被她用這種手段坑了。
“太上皇已經駕崩了,陛下又是你的弟弟,你一定要幫他坐穩皇位,本宮也就指望你們了……”
太后開始說正題。
這話看似把小皇帝委托給了顧道,其實第一句,才是隱藏的最重要信息。
太后想要模糊過去。
讓顧道對太上皇駕崩兩年,而他秘不發喪的事情,就這么認了。
承認太上皇是剛剛駕崩的。
把重要的事情,隱藏在最平常的,最情真意切的聊天之中。
“陛下有太后垂簾指導,皇位穩如終寒山,天下誰也動搖不了?!?/p>
“臣只有一腔熱血一片忠心,輔助陛下乃是本分!”
顧道恭敬的說道。
走到了這個位置,擁有左右朝政的力量,絕不能因為太后兩句恭維,就張揚輕浮
顧道這話四平八穩,態度低調謙虛,謹守君臣本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是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顧道卻沒有回答。
太上皇怎么辦?
“修之,你果然是母后最信任的人??!有你這句話母后就放心了,太上皇在天有靈也是欣慰的……”
“太上皇啊,你說你怎么就這么走了,連修之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太后傷心欲絕,抓住顧道的袖子,一邊哭一邊使勁兒地拽。
哭聲之下,還是在強調太上皇剛駕崩。讓顧道給一個明確的答復。
否則太后不敢安心。
“母后節哀,父皇已經去了,大乾這擔子還要落在您的肩膀上。您要保重身體?!?/p>
“現在最關鍵的,是父皇的謚號可定好了?”
顧道說道。
這就算是裝糊涂了。
顧云璋張開手掌,偷偷的擦了擦掌心的汗水,大勢已去,顧道這是不問了。
太后心中一喜,終于過關了。
可算是把這頭倔驢給安撫住了,他要是尥蹶子,就真的難辦了。
太后慢慢地收了眼淚。
“云璋,謚號可曾定下了?”
顧云璋這才從容地走出來,給太后見禮。
“回太后的話,諸位大臣商議了一下,選了‘景’‘桓’二字,尚且需要推敲。”
謚號是大臣對皇帝一生成就的評定,要寫盡史書,流傳后世的。
景’‘桓’都是極高的謚號,僅次于文武了,可以說是對一個帝王極大的褒獎。
‘景’,說的是,布義行剛,德行可仰,由義而濟,守成有功。
‘桓’,說的是,辟土服遠,克敵勤民。
“修之,這兩個都是美謚,你覺得那個足以評價太上皇一生的功績么?”
在這里,太后又玩了一個花招。
看似在問顧道那個貼切,實際上卻用了,‘足以’兩個字來問。
很明顯,她想要給丈夫要一個更好的謚號,讓丈夫這一生有個燦爛完美的結局。
但是作為太后,他沒辦法逼著大臣,所以又把這件事推給了顧道。
為太上皇,爭取一個好的謚號,這件事顧道到是不反感。
“是??!顧公,您覺得那個合適一點?”顧云璋轉頭問顧道。
這么多年來,父子第一次對話。
謚號這個東西,袁琮自然是給顧道講過,他記不全,但是前幾個美謚能記住。
“北方游牧民族之害,危害中原幾百年,煬帝當年舉大一統全國之力,尚且不能擊敗?!?/p>
“但是父皇憑借大乾的實力做到了,而且‘東呂內附,北狄臣服’?!?/p>
“這是克定禍亂,開疆拓土,就選‘武’吧?!?/p>
顧道說道。
顧云璋看著顧道,不知道怎么接這話,讓你在‘景’和‘桓’之間選擇。
結果你選了個‘武’?
“顧尚書幫我問問諸位大臣,誰支持,誰反對?有不明白的,我親自跟他解釋?!?/p>
顧道強勢的說道。
顧云璋不再多說什么,有顧道如此強力的主張,應該沒有人反對。
‘武’,其實太上皇也擔得起。
太后眼淚唰的一下奔涌而出,這次是真的哭,為丈夫而哭。
大乾孝武帝!他這一生到此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