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

    臨近除夕，車馬喧嘩。

    許多百姓來城中采買販賣，順帶求一張平安福。

    其中一處道士卜卦攤子，里里外外十幾層人。

    來東市的都是底層百姓，尋常時候可舍不得花錢卜卦。算什么命，準就是苦命，這世道能好好活著就不錯了，有那錢還不如買幾斗糙米。

    攤主是個藍衫道人，卜卦算命只要一文錢，另外可以免費在畫上寫個福字，寫的比那些書生們漂亮的多。

    所以每個人手里都有一張畫，或者是燕赤霄，或者是秦瓊，等著攤主在上面寫字，卜卦反而當做順帶。

    周易為一名老者看過相，揮手寫下福字：“老丈有福，身康體健！下一個。”

    “該俺了，俺算算啥時候能娶媳婦？”

    說話的是個矮瘦漢子，膚色黝黑，五官生得奇特，緊緊的湊在巴掌大臉中央。。

    周易手指掐算片刻：“天喜星高照，東走九十九步，右轉敲門三聲長兩聲短。”

    漢子聞言，一臉驚喜，這道人在東市名聲響亮，至今沒聽說哪次算錯。

    然而念及自己面貌，心中仍不放心：“真人，我與那女子緣分多深，需要多少彩禮？”

    周易笑道：“緣分很淺，禮三百錢。”

    漢子聞言反而放下心，緣分深淺無所謂，娶了媳婦就行。

    福字也不要了，扔下一文卦錢，擠出人群就向東面跑去。

    有人疑惑道：“真人，這模樣也能娶媳婦？”

    不待周易回答，旁的人就哈哈大笑：“那處我去過，是個暗門子，你去也有緣。”

    人群頓時歡樂起來，有測字的有看相的有摸骨的,多是問平安,少數看前程。

    周易沒有解釋,那漢子命里無妻，孤獨終老。

    恰好前幾日暗門子有位姑娘，想改行從良,來周易這里卜算緣分。這漢子如果不嫌棄，倒可以湊成一對。若是看不上眼,三錢銀子也可以有段露水姻緣。

    “下一個。”

    周易說完,抬頭看竟然是熟人,燕王李四。

    李樂身穿便服，手中一卷秦瓊降妖圖,出自張誠之手，價值千金。

    “見過一清真人。”

    “嗯。”

    周易淡然道：“李居士要卜算什么？”

    李四說道：“真人，我要算一算……應該怎么做？”

    周易上下打量片刻,問道：“居士是問大勢還是小勢？”

    李四又取出一張畫,是燕赤霄斬鬼圖,得意的笑。

    “能不能算兩次？”

    轟隆！

    忽然一聲晴空霹靂,嚇得李四手一哆嗦。

    周易說道：“居士覺得呢？”

    “那就問……”

    李四思索片刻，咬牙道：“問小勢！”

    周易手指掐算片刻,說道：“小勢在牧。”

    “牧？”

    李四眉頭一挑，他了解自己親哥哥，比了解自己還透徹。

    太子身邊有什么人,名字性格家室背景一清二楚，其中與牧相關的有三個,飛云州牧之女，梧州牧之女,以及李牧。

    前兩個是太子側妃，沒有什么特殊之處,唯有李牧氣運不凡。

    李四有九成把我，太子的小勢就是指李牧。

    “下一個。”

    周易不耐煩的揮揮手，像是驅趕蒼蠅。

    李四自知礙了眼，顯然一清真人想要自己問大勢，結果不識相問小勢。

    “謝真人指點迷津。”

    待到李四離開，周易又算了片刻，便收攤走人。

    ……

    燕王府。

    李樂回來后，立刻召集命人調查李牧。

    同樣，太子側妃也不會放過，牧也可能是州牧的意思。

    王府管家來報，秦瓊秦先生出關了。

    “本王正有要事與秦先生商量。”

    李樂現在視秦瓊為倚仗，比起擅長經營謀略的范無咎，武力強橫更合胃口。

    擅長帶兵打仗的李樂，從心底里對儒道那一套不太認同，皇族太祖靠武力建立大乾，中宗靠武力中興，父皇靠武力平定叛亂。

    李氏皇族信奉武力，更多過治國之道。

    王府一處小院。

    周易品著靈酒，等李四上門。

    不過片刻，門外傳來李樂的聲音。

    “秦先生，昨日得了樣寶物，正巧聽說你出關了，一起來鑒賞一二。”

    “殿下請進。”

    周易揮手打開院門，見到拎著酒壇子的李樂，微微嗅了嗅。

    “太清紅云釀！殿下不是只喜歡烈酒么？”

    “哈哈，這就要看寶物如何了。”

    李樂手中出現一只玉盒，打開圓滾滾金燦燦丹藥，一股濃郁酒香飄滿小院。

    酒神丹！

    李樂頗為得意的說：“這丹藥名為酒神，煉制之法早以失傳。這顆是丐幫洪老前輩，歷經艱難險阻，從一處酒道高人墓中得來。”

    “呃？”

    周易暗中手指掐算，隨后面色古怪道：“如此寶物，殿下付出的代價不小吧？”

    “幾座山而已，先生既然好美酒，花費再多也值得！”

    李樂饒是性格大方，也忍不住一絲肉疼，可不是幾座荒山野嶺，上面要么有礦，要么地勢奇特能種植特殊藥材。

    念及至此，忍不住暗罵那洪老頭心太黑，還找了托抬價，偏偏幾個托都是乞丐，生怕李樂看不出來。

    “多謝殿下美意，酒神丹名聲響亮，今日就嘗一嘗味道。”

    周易說著將靈丹放入太清紅云釀中化開，酒道靈丹服用之法，須以酒為佐。

    酒神丹入酒即化，原本淡紅色的酒液，逐漸化作赤紅，如同火焰在酒中燃燒。

    “請！”

    李樂親自斟酒。

    周易一飲而盡，宛如烈火由喉流經喉管，直入肺腑燃燒。

    “呼——痛快！好酒！”

    哪怕喝過幾次酒神丹所融酒液，再一次品嘗，仍然驚嘆不愧是酒道上等靈丹。

    李樂眼睜睜的看了片刻，忍不住說道：“傳說能讓人頓悟，秦先生有沒有感覺？”

    酒神丹是罕見的上等靈丹，卻也不值幾座山。

    李樂愿意挨洪老頭的刀子，就是看中頓悟效果，賭萬一秦瓊頓悟后更進一步……

    紅江水神案中，秦瓊斬殺一品妖龍，實力已經是一品巔峰，列大乾最頂尖，已經有人將其與龍騎將軍徐奉先相提并論。

    再進一步，就是仙佛神圣。

    幾座山買個機會，一旦賭贏了，李樂當天就能收到太子讓賢的圣旨。

    即使賭輸了，也獲得了秦瓊好感，李樂左右不虧。

    周易搖頭說道：“頓悟于我效用不大，煉氣之道根本在于積攢法力，頓悟后頂多功法運轉的更玄妙，積累速度快一些。”

    李樂面色略有些失望，不過很快恢復過來。

    普通人博概率，氪金抽卡翻牌開罐子，即使沒中也不會太在乎。

    幾座山對于李樂來說，與普通人抽獎的錢，沒有多大區別。

    “今日尋先生來，還有件事。”

    李樂遲疑一下，繼續說道：“不知道你對一清真人，有什么看法？”

    “很厲害，我遠不如一清真人。”

    周易干錯的說道：“陰界鬼神已經超出神道一品，在陰界也是霸主，即使隔著兩界裂縫，也不是尋常一品能比擬。”

    “今天我尋一清真人卜卦，他對我說……”

    李樂將卜卦經過說了一遍，暗中打量周易神色，發現輕松平靜，沒有絲毫驚訝之色。

    如此淡然，周易在李樂心中的評價，更高了一層。

    周易思索片刻，說道：“我修行的煉氣傳承中，也有卜卦算術之法，不如我為殿下卜一卦大勢？”

    “求之不得！”

    李樂請很多人卜算過，包括范無咎等數位一品。

    性子實誠的人直接告訴李樂，黑龍氣運主殺伐，如今天下天平，注定沒有那個命。

    求問卜卦的人，卦象與目標一致的時候，認為是上天注定，卦象與目標不一致的時候，轉而相信人定勝天！

    實則，卜卦只是求個心安罷了！

    周易似模似樣的掐算一番，緩緩說道：“殿下大勢，在南疆！”

    “南疆？！”

    李樂眉頭一皺，隨后恍然大悟模樣，之后又神色猶豫。

    最后嘆息一聲：“原來如此……”

    這下周易反倒有些迷茫，不知道李樂在琢磨什么，所謂大勢小勢都是他另有目的，

    “殿下想明白了？”

    “嗯，先生卜算之術，不弱一清真人。”

    李樂說道：“我早就卜算過氣運，為黑龍主殺伐，當然要在戰場上立功勛，才能真正獲得父皇認可。反之在官場上，名不正言不順，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與太子爭。”

    “嗯，卦象就是這個意思……”

    周易端起酒杯掩飾尷尬，又有些明白前世算命先生的手段。

    無需真的算出來，只要話語模糊些，求卦的人自會腦補出結果。

    “謝先生指點，不過此事關系甚大，還要仔細思量。”

    李樂話題一轉，說道：“前些日子，先生讓我調查的白蓮教，已經有了些眉目。”

    白蓮邪佛已然復生，是周易的心頭大患，委托了許多人調查。

    其中寄予厚望的大儒們，果然讓周易失望了，對大乾地方有實質掌控權的地方豪族，卻找不出一卷摻雜邪佛經文的書籍。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搜妖錄通過大儒們宣傳，已經遍布大乾任何角落。

    辦事不積極，爭功德一個比一個快。

    周易也告知了李樂，并不是調查白蓮邪經，而是讓他查一查白蓮教分支。

    白蓮教傳承久遠，對經文理解不同，一定會衍生很多教派。只需抓到一處白蓮妖人，以周易的手段，向上追溯總能尋到邪佛蹤跡。

    “白蓮教有十幾支，其中最出名的是彌勒教，興盛時候能與白蓮教分庭抗禮。”

    李樂說道：“我從皇室秘典中查到，彌勒教的祖師是白蓮佛的親傳弟子。當然，這就是在自己臉上貼金，白蓮佛就算是真佛，也早就隕落不知多少年了。”

    “彌勒教，潼城。”

    周易暗中記下，尋個時間去掃一掃。

    彌勒教既然是白蓮分支，必然有聯系，將他們滅了，順著線索定能尋到白蓮妖人。

    忽然。

    周易說道：“殿下什么時候和佛門有聯系了？”

    “啊？先生怎么知道？”

    李樂沒有隱瞞，以他的實力，在煉神面前都難以說謊，更何況頂尖一品。

    “秦某師門與白蓮教是死敵，所以對白蓮佛，有一些了解。”

    周易隨意尋了個借口：“白蓮佛親傳弟子，皇族宗卷可不會有這個記載，而且，殿下也不似喜歡讀書的性子。”

    “哈哈，先生當真細致入微。”

    李樂解釋道：“早些年，法相宗在順州立廟，我給了些幫助。”

    周易說道：“殿下還是要小心些，千佛寺可是當今親手覆滅……”

    千佛寺是佛門法相宗的源頭，最興盛時候號稱千佛駐世，結果被景泰帝抓到了造反證據，二十萬大軍兵圍千佛山。

    現如今已經沒有了千佛山，景泰帝覆滅千佛寺后，下圣旨將千佛山整個鏟平。

    “先生放心，我曉得利害。”

    李樂說道：“法相宗的人告訴我，過些日子會有神僧來洛京，來自傳說中的佛域。”

    佛域，傳說中佛門國度，與大乾朝廷統治不同，境內全是佛門修士，更像是巨大的宗門。

    “有聽說。”

    “父皇已經傳訊稷下學宮的商先生，與神僧辯法，遠在鴻州的玉京書院老山長，與商先生歷來不和，聽到消息也要來洛京辯法。”

    “嗯？”

    周易品酒的手一頓，說道：“潼城也是在鴻州？”

    “當然，潼城是鴻州軍事重鎮，父皇愛將裴將軍就駐扎在那里。”

    李樂笑著說道：“當年我還差點拜裴將軍為師，可惜父皇說裴將軍不擅授徒，為我介紹了范先生。”

    周易手指默默掐算，天機一片混沌，卻感應到了一絲示警。

    “幸好你沒有拜他為師。”

    ……

    正值晌午。

    洛京城門車馬稀疏。

    值守的兵卒正打瞌睡，遠遠來了三道身影。

    為首的是個僧人，身穿大紅色法衣，手持禪杖，速度似慢還快。

    剛剛還只看到個影子，轉瞬就來到了近處。

    待到兵卒看清了他身后兩道身影，嚇得出了身汗，睡意全無，高聲大喊。

    “敵襲！”

    “關城門，有妖怪，快去請仙師！”

    聲音驚醒了暗中駐守的武道高人，瞬息出現在城門外，見到那兩道身影也嚇了一跳。

    “此乃人族圣地洛京，請問妖王有何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