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怎得起來了？”晚棠等了片刻，知道呂姑姑定是在和江嬤嬤商議這件事，忍不住進去了內間。
看到呂姑姑正在幫江嬤嬤更衣，晚棠蹙眉走近。
江嬤嬤捂嘴咳了幾聲，把頭扭向另一邊：“皇后娘娘恕罪，老身這會兒沒力氣行禮……”
“江嬤嬤與我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么？”晚棠皺著眉頭走過去。
“皇后娘娘且留步，萬一過了病氣給您，老奴擔待不起。”呂姑姑急忙出聲阻止。
晚棠擺擺手，示意此事不妨事：“嬤嬤是陛下的乳母，陛下不得空，我合該過來照料照料的。呂姑姑去給我重新煮一壺茶，我來陪陪嬤嬤。”
江嬤嬤知道晚棠的性子，看似嬌軟柔和的一個人，一旦打定了主意，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所以江嬤嬤看一眼呂姑姑，讓她退下了。
晚棠扶著江嬤嬤躺下，替她掖好被子，愧疚地皺著臉道：“我知道嬤嬤正病著，不當此時來攪擾，只是事情緊急，我不得不過來一趟。”
“沈家人進宮見太后了？”
晚棠頷首，苦笑一聲：“母后剛剛與我說，想把沈家女留在宮里，與我做個伴兒。不是我不容人，嬤嬤也知曉陛下的脾氣，此事若是我率先點下這個頭，陛下定會生氣。太后向我施壓，說我若不同意，便是不孝，我實在不愿擔下這個罪名。”
江嬤嬤氣得咳了幾聲，震驚得瞪圓了眼睛：“沈家的野心倒是不小，竟想讓自家女兒入宮？”
晚棠點點頭：“我不是不容人，可……”
江嬤嬤急咳了一陣，晚棠忙倒水讓她潤潤喉。
待緩下來后，江嬤嬤方道：“皇后這會兒不當大度，沈家女斷是不能進宮的。倘若沈家女必須進宮，那……太后便不能繼續待在宮里。”
晚棠皺眉問道：“這是為何？我瞧著母后與沈家關系親近，甚是喜歡那位沈如霜。”
其實她心里明白江嬤嬤的顧慮，只是故作不解。
無非是擔心太后日后給沈如霜撐腰，到時候后宮定會不寧。
一山不容二虎，后宮也容不下兩位尊貴之主。
江嬤嬤嘆氣，緩緩說起沈家與蕭家的恩怨：“沈家原本已有一女嫁入蕭家，是嫁給陛下長兄的。沈氏聰慧嫻靜，便是當年的太后那般挑剔，也說不出她半個不好來。”
晚棠想到沈如霜初見便偷瞄她的天真模樣，皺了下眉頭。
“后來蕭老將軍和兩位哥兒出事，哎……那時候沈氏懷著身孕，已經開始顯懷，哭得幾度暈厥。那時候哇，沈家人還住在京城，頻頻去蕭家看望女兒，有時候一待便是一整日，天快黑了才離開。”
“蕭家那時候沒人不傷心，偏生那時的太后不知聽誰嚼了舌根，說沈氏怕是有離開蕭家的心思，否則沈家人不會頻頻上門，沈家約莫是在商議這事兒呢。”
“老身那時候也擔心，兩位哥兒都走了，陛下當時還年幼，沈氏若執意要走，怕是連孩子都不愿意生。老身更是擔心沈氏因為哥兒走了而想不開，便叫人盯緊了她院里的吃食，免得出差池。也怪老身考慮不周，老身這么一折騰，太后知曉后，更是認定了沈氏想走。”
江嬤嬤說這段往事時，時不時咳上兩句，眼中更是涌動著閃閃淚光。
“太后那性子你也知道，不知怎得就跟沈氏鬧開了，指責她沒良心，丈夫尸骨未寒便想著害死她的長孫，另嫁他人婦……哎。”
晚棠聽得心驚膽顫，她當初在侯府，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見江嬤嬤抬手揩淚，她不可置信道：“沈氏莫不是……因為這件事送了命？”
江嬤嬤一點頭，熱淚涌出來：“可不是，年紀本就不大，自己夫君尸骨未寒，她自個兒本就傷心得恨不得隨著去了，再被她婆母這般指著鼻子罵，她當晚便想不開，留下一封書信便……一尸兩命啊，此事確實是蕭家虧欠了沈家。”
晚棠聽完，怔怔無語。
“老身后來才知道，沈家人頻頻上門，是因為沈氏確實郁郁寡歡，想隨大哥兒去了。她們知道蕭家人都悲痛，不想麻煩當時的太后，便不顧他人閑言，時常上門勸說沈氏。”
“當時蕭家犧牲了三個人，剛獲得封賞，沈家并未將事情鬧大，但是從那以后便與蕭家斷絕了往來。后來沈家又請旨外調，離開京城回了金嶺，與蕭家形同陌路。”
“當時的太后嘴上不認錯，卻連著做了兩個月的噩夢，后來還是陛下孝順，小小年紀便拿主意，請人回去做了一場法事，超度沈氏和那個沒能出世的孩子。”
江嬤嬤說完這件往事，已經淚流滿面。
她甚是責怪自己當初考慮不周全，沒能及時發現端倪。
倘若她早知道沈氏有輕生的念頭，說不定能救下兩條性命。
晚棠聽完，這才明白太后忽然想充盈后宮的原因，這是心懷愧疚，想彌補沈家啊。
晚棠面無表情地看著虛空，思索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江嬤嬤看到晚棠蹙眉沉思，拉過她的手道：“皇后不必憂心此事，將事情原委告訴給陛下，他自會做出決斷。倘若陛下亦愿意如此補償沈家，皇后便也不必為難了。”
晚棠心頭一緊，是啊，倘若蕭峙都點頭，她還有什么可愁的？
可為何她心中反而有點兒擔憂呢？
她明明不是如此心胸狹隘之人，她明明一直都不反對蕭峙充盈后宮的。
如今沈如霜有極大的可能進宮，晚棠反而發現自己并不像此前以為的那般大度。
江嬤嬤看到她擰緊的眉心，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嬤嬤，攪擾您了。”晚棠又喂江嬤嬤潤了口茶水，心事重重地去了外間。
回到鳳儀宮后，團哥兒一看到晚棠便撲過去：“母后，團哥兒錯錯。”
小家伙一臉愧疚地嘟著嘴，抱住晚棠的腿，心虛地回頭看他的乳母。
乳母額角紅了一片，待她近前行禮，晚棠才發現是起了個大包：“這是撞在何處了？”
乳母道了經過，原是團哥兒淘氣，害她不小心撞了柱子，剛剛還疼出了淚花兒。
晚棠低頭瞪向團哥兒，小家伙眨著大眼睛，把她的手拉向自己脖頸上的長命金鎖：“母后，賞賜，賞賜。”
晚棠當即明白了團哥兒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想著把自己脖子上的長命鎖拿下來，送給乳母以作安撫，以此來哄他乳母開心。
晚棠剛要蹲下去跟團哥兒說話，心中憂慮忽然間茅塞頓開。
她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