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理成章的,賢太孫做了太子。
但裴、謝兩家并未一夜之間水漲船高。
因為太子不得帝王歡心。
那一年,朝廷發(fā)生了很多的事,但對于他裴家來說,天大的事,也比不過長子跟女人私奔來得驚天動地。
一同離開的,還有謝家那位。
裴、謝兩家的天都塌了。
嫡母季氏病了。
父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不止。
兩家人出動所有人力物力,甚至連太子都求上了,滿世界的找了整整三個月,一無所獲。
這兩人像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信。
兩家人不死心,依舊派人找著,只有裴景心里清楚,大哥不會回來了。
因為那天夜里,大哥除了罵他一句“你少管閑事,滾開”以外,還對他說了一句:
“老二,你不是從小就喜歡明里暗里的跟我爭嗎,現(xiàn)在我把裴家讓給你,你最好是給我看住了,否則……哼……姨娘生的就是姨娘生的。”
裴景永遠記得,大哥說這話時的樣子——
斜眼掃過來,嘴角扯出一抹鄙夷的笑,眉梢微挑,眼里都是漫不經(jīng)心的冷光。
這樣的冷光,讓裴景一夜沒有睡覺。
他幾次想從床上爬起來,把大哥離家出走的事情告訴爹,可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他:
不要去,讓他走得遠遠的,從今往后,裴家是你的,父親所有的目光都會在你身上。
裴景一想到父親那寵溺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瞞下了此事。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大哥走了半年,父親忙著找人,忙著照顧季氏,都沒有好好看過他一眼。
唯一的一次,父親在外頭喝多了,被人攙扶著回來,歇在書房里。
他左想右想不放心,熬了一碗醒酒湯,悄悄推開了書房的門。
父親聽到開門聲,猛地從榻上坐起來,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笑兒,你回來了?”
他腳步一頓:“爹,是我。”
父親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擺擺手,示意他回去。
當天夜里,裴景覺得心口很疼,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可他心里沒有怨。
這天底下,哪個丟了兒子的父親不傷心呢?不會出現(xiàn)幻覺呢?
他得比從前更聽話,更孝順,也更爭氣,讓父親早一點從大哥離家出走的傷痛中,走出來。
……
一年后,太康帝駕崩,太子繼位。
裴、謝兩家這才開始真正的水漲船高。
父親一舉成了太醫(yī)院院首。
他小裴太醫(yī)也成了太醫(yī)院里最年輕,最前途無量的御醫(yī),新帝常常叫他去請平安脈。
進宮請平安脈的時候,新帝常常會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他良久。
他知道,新帝看的不是他。
因為新帝的原因,父親和謝家那頭,又重新燃起了找人的希望,就連母親的病,都因為新帝的登位,而漸漸好起來。
而他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說到底都歸功于大哥。
若有一天,大哥當真回來……
是不是新帝的目光,也不會落在他的身上。
……
大哥始終沒有回來。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終于,他等來父親的目光。
這一回,是為他的婚姻大事。
他是庶子。
又是父親如今唯一的兒子。
他的婚事,往高了攀,人家瞧不上,往低了找,裴家瞧不上人家。
其實,他心里早就有了目標,只等著時機成熟。
他的目標便是謝家庶出的三小姐。
并非庶出和庶出相配,而是裴家和謝家門第相配。
共同出了一個不孝子相配。
父親和謝家當家人三天兩頭聚在一起,借酒消愁相配。
最重要的一點,如果他娶了三小姐,借由謝家人的助力,裴家的家主之位,非他莫屬。
哪怕他是個庶出,裴氏一族也沒有人敢廢話半個字。
而父親……
父親還有別的選擇嗎?
果不其然。
婚后第五年,父親終于將他推到了族人面前,一臉驕傲地對著所有人說,將來裴家的家主是他。
這一刻,所有裴氏一族人的目光在他的身上。
父親的目光,也在他的身上。
他活了二十幾年,人生第一次揚眉吐氣。
夜里,他對父親說:父親,您放心,家業(yè)交到我手上,我只會讓他盛,絕不會讓他敗。
父親笑著拍拍他的肩,一臉的欣慰。
……
母親季氏是在兩年后去世的。
她一走,父親傷心欲絕,很快就老了下來,姨娘動了想要扶正的念頭,父親一口拒絕。
姨娘退而求其次,要求把東南角那處院子騰出來,給他住。
那院子原本是大哥的院子。
大哥走后,院子落了鎖,季氏想兒子了,就去院子里坐坐。
季氏一死,鎖交到父親的手上,父親在那院里,一坐就是半天。
姨娘的要求不過分,也合情合理。
她兒子已經(jīng)是下一任的家主,理應住到東南角去,那里才是當家人該住的地方。
不僅姨娘是這么想的,族中很多人也這么要求。
東南角本來就該是當家人住的地方,空在那里算怎么一回事,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面對族里人的圍逼,父親說話的態(tài)度異常堅定——
“這個院子一天是我大兒子的,一輩子就是我大兒子的,除非有一天,他死在了外頭,有喪報回來,否則,誰也別想動這個院子的念頭。”
父親還沒有忘了大哥。
他還在盼著大哥回來。
裴景心想,一定是自己還不夠孝順,不夠聽話,不夠出類拔萃。
接下來的日子,他在宮中當差更用心,替人看病也更仔細。
在外面辛苦一天,回到家中,換下衣裳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陪妻兒,而是陪著父親用飯。
父子二人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各種疑難雜癥,偶爾還討論幾句,時間就在不知不覺中溜走。
虎為百獸尊,罔敢觸其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他相信,只要時間拉得足夠長,只要他做得足夠好,早晚一天,爹就不會盼著大哥回來了。
他更相信,只要他足夠赤膽忠心,恪盡職守,俯首帖耳……
早晚一天,新帝看他的目光,就只是在看他,而不是目光看著他,心里想到的是大哥。
人有了相信,就有了動力。
那幾年,裴景的日子過得忙碌而辛苦,宮里,太醫(yī)院,家中……沒有一個人,一件事能讓他省心。
可再艱難,他只要想想爹,想想自己身上的重擔,他都能咬牙撐下去。
這一撐,撐了十年。
十年后,徐行出現(xià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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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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